香港人之香港史-1841-1945 — Page 3

連不斷,繼踵而至,激起一些香港商人與知識份子的民族國家思想;
他們明確的表示認同中國的民族意識。
「民族主義」一詞,本來是十九世紀日本學者翻譯英文 national-
ism的漢字譯詞,清末中國學者由日本借來沿用至今。其實,英文
nationalism 一詞,可翻譯為「國民主義」 或「民族主義」。它與愛
國主義(national patriotism)之意相通。意指個人對某個主權國家
(sovereign nation-state)的認同與效忠;個人認為自己跟同一國家的國
民,關係密切、命運共同,因而結合成為一個國民政治團體,有別於
其他國家的國民政治團體。近年來,許多學者喜歡用「想像的政治共
同體」(an imagined political community)來形容它,因為它牽涉到人
們的主觀意識與想像。
也許「國民主義」比「民族主義」用詞得當,因為後者太過於
強調血統種族(race)成份,似不妥當。蓋不同種族的人們,往往因共
同的利益、理想和命運,而結合成國民國家團體,具有「國民主義」
之意識。16 很多日本人的民族主義思想就是這種狹義的「種族民族
主義」
。
14 實藤惠秀,《中國人日本留學史》,增補版,東京:Kuroshio出版,1970年,399,
401頁。
15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s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London: Verso, revised edition, 1991.
]
16 施正鋒編,《台灣民族主義》 台北:台灣教授協會企劃,前衛出版社出版,1994 年,203, 216,229-230,235-236頁,黃昭堂與鄭欽仁兩位教授對「民族主義」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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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義的性質、內容與形式,是極端複雜的。它能夠跟種種不
同的理念與行動互相結合,而形成不同性質與形式的民族主義:諸如
自由式民族主義(liberal nationalism),保守式民族主義(conservative
nationalism),極權式民族主義(totalitarian nationalism),文化民族主義
(cultural nationalism),種族民族主義(racial nationalism),經濟民族主
義(economic nationalism),精英式民族主義(elitist nationalism),大眾
民族主義(popular nationalism)......等等,不勝枚舉。有一句時常聽到
的口號:「支持吾國,不管她是對,是錯!」(My Country, Right Or
Wrong!)。這種想法,是保守的、非理性的愛國主義,亦即「沙文主
義」(chauvinism)。其他還有許多自由開放式的愛國主義者,反對這種漫不
講理的、非理性的愛國主義方式。可見民族主義的複雜性與多面性。”
何啟與胡禮的維新政論:依附外國強權之自由式民族主義
香港知識份子何啟與胡禮垣,投入中國維新運動,提倡政治經濟
改革,鼓吹自由式民族主義,以復興中國。1887年,中法戰爭之後,
兩人發表論文,評論清政府「自強運動」只知船堅炮利,不足以為
強。而必須改革政治與經濟制度,並改造人心、思想與價值觀念,始
能奏效,使國家富強。何啟與胡禮垣是中國維新論的先驅者。兩人開
創的維新論,成為1890年代以後,中國維新論者(如嚴復、康有為、
梁啟超等人)的主要思惟方向。從中日戰爭(1894-95)到義和團事變
(1900)的幾年間,何啟和胡禮垣又共同發表多篇論文,討論時政,提
「國民主義」之用詞的討論,頗有見識:「血統可能是構成nation的原因之一,但也 不是不可或缺的。在十八世紀歐洲誕生的nation的觀念,傳播到亞洲,被套上『民族』 這個漢字譯詞,就誤解連篇了。在漢字世界,『民族』帶有濃厚的血統的味道。中 國、朝鮮、日本的情形都是如此。」「故將 nationalism 譯成『國民主義』,比起帶有 『族』字的『民族主義』譯名似較妥當。」不過,「民族主義」一詞,至今已經成為 多數中國、日本、與韓國學者的習慣用語,因此本書姑且沿用。它與「國民主義」同 義,是一般用詞,有別於只強調種族的「種族民族主義」(racial nationalism)
。
17 見拙著蔡榮芳,<民族主義的複雜性及多面性——兼論對台灣意識形成的含義〉
《現代學術研究》 專刊5,1993年。
3
}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61
倡政治經濟革新。1901年他們的政論文章,在上海重印出版,書名
《新政真銓》,頗享盛名。
何啟(1859-1914)早年皇仁學院(Queen's College)卒業,於1873年前
往英國求學,獲得 Aberdeen 大學的醫學位(1879年)及 Lincoln's Inn 的
法學位(1881年)。娶親英國女士Alice Walkden,於1882年返回香港當
律師。胡禮垣(1847-1916)來自商人家庭背景,早年皇仁學院卒業,精
通中英文。1879年至1881年,在王主編的《循環日報》就職,從
事翻譯工作。他寫一筆漂亮的英文。王韜在香港居住活動二十多年
(1862-84),1873年出版專著《普法戰紀》,之後時常發表文章,敦促
中國改革圖強,亦是維新論之先驅。 19
何啟與胡禮垣深受西方資本主義及古典自由主義(classical
liberalism)的影響。近代西方的古典自由主義思想,主要來自幾位學
者的理念:十七世紀英國政治思想家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十
八世紀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 Movement)時期經濟學者亞當斯密
(Adam Smith 1723-90)和政治法律學家孟德斯鳩(Baron Montesquieu
1689-1755),以及十九世紀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學者邊沁(Jeremy
Bentham 1748-1832)和彌勒(John Stuart Mill 1806-73)。大英帝國的富強,
給何啟和胡禮垣強烈深刻的印象。他們認為富強的根源是英國的自由
主義傳統——也就是民權思想、自由貿易、工業主義與憲政治。
因此,何啟和胡禮垣竭力鼓吹自由主義之政治與經濟改革。他們
提倡民權與議會制度。他們堅信發展工商業,是國家富強之本,商人
與實業家是一國之中堅,資本主義是中國致富之道。他們替商人與華
僑事業家要求參政權,充份反映香港人商業階層之觀點。他們的終極
目標,是要建立一個在商業階層霸權之下,強盛的中國。雖然,盡管
他們竭力提倡「民權」,他們仍然是精英主義者(elitists)。他們強調的
是商業階層的利益,而不是下層勞工或農民的福利。他們認為商業階
層的利益就是國家的利益,兩者相等(equation)。這是他們維新思想的
一個重要特色。 20
而另一特色是他們對英國一廂情願的依存性——依賴英國協助中
國改革圖強。我稱這種思想為「與外國強權協力的民族主義」
(collaborationist nationalism)。這又是他們反映香港上層華商階級的觀
點。何啟與胡禮垣的維新論,充份表現香港人的特性。
香港華商的特性:「與英帝協力的民族主義」
1898-99 年,英國政治家白雷斯福爵相(Lord Charles Beresford)代
表英國聯合商會,來華訪問,到各大城市演講,鼓吹「門戶開放政
策」("Open Door Policy")。1899年1月22日,香港華商公會舉辦大眾
聚會,一千餘人聆聽他講演;大意謂:「中國宜大開通商門戶,令各
國通商,均沾利益,因此得以保存中國」;英國「宜協助中國,整頓
陸軍。」大會主席盧芝田,贊賞白爵相「為保護中國商務,以禦外
侮。」會上,八位紳商先後發表演說,一致贊同中國「開放門戶」,
一致喝彩中英兩國密切的友誼和共同的利益,一致強調中英合作,發
展中國的商業,以對抗外國。其中有五位發言的紳商,特別請求英
國,協助整頓中國海陸軍隊,以保護華商,並對付法國、俄國及其他
強權。
21
殷商何東慷慨激昂,主張中國必需聯英抗俄。他指出,俄國是一
個兇惡的帝國主義國家,因為它對中國的侵略,意圖併吞土地、使
人民。他天真地認為英國是個善良的自由主義帝國,志在推進自由國
際貿易、及促進中英共同利益。關於俄國的威脅,何東說:「外患迫
18見《Yellow Dragon 黃龍報》(May 1909), 10(8): 147-151.
19 Paul Cohen, Between Tradition and Modernity: Wang T'ao and Reform in Late Ch'ing China,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4. E. Sinn, "Fugitive in Paradise: Wang Tao
and Cultural Transformation in Late Nineteenth-Century Hong Kong," Late Imperial China, 19. 1(1998), pp. 56-81.
20 Jung-fang Tsai, "The Predicament of the Comprador Ideologists: He Qi(Ho Kai 1859-1914)
and Hu Li-yuan(1847-1916)," Modern China(April 1981) 7(2): 191-225.
21 黎晉偉編,《香港百年史》,24-28頁;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January 23,1899;The
Hongkong Telegraph, January 23,1899.
62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63
近神京,中土四面可虞.....將來西伯利亞鐵路造成,商務交涉,想更
從而多事......則英國商務難免受其害,曠觀中國與各國通商以英為最
廣,英受其害,則中國並受其害矣。」何東冀望英國,協助中國振興
商務、整頓軍事、護商護國。「試觀英國與埃及印度兩國所練各軍,
其成效不卓然可睹耶?」
紳商梁星垣表示贊同:「吾儕身居斯土,無黨亦無所私,一片愚
誠,日望中國之振興,以免外人之欺藐......。強鄰日逼,多方設法以
窺伺我疆土......我輩中國人也,寧忍坐視......而不發一詞,冀保全中
國乎?......」
接着,紳董劉清川講:「鄙見以為凡我華人四萬萬之眾,須各盡
其所能,以張大中華之聲教,統籌全局,其首在商務乎?忠信篤敬,
商之要也。而興國亦實基於此......。故今聞白相所言,互相振奮,
為四萬萬人所望其成功者也。荀商務大興,則我中國將來坐收成利,
何止百倍蓰耶! J
紳商劉又道則說:「......我輩為中國赤子,國家形勢......岌岌垂
危......欲中國振興......只有兩端,一由中國力圖維新,一求外國相
助。......練軍通商......二者如英為之引導以益中國,此實鄙意所樂
從
·」其次,何啟侃侃發言:
。
我中國開開數千年來,地大物博,才智有餘,豈寧終於旁觀酣臥,不知所
措耶? ...割地開礦,其權盡歸外人掌握......今不知振作,殆自失其利,
計我中國利權,亟宜自我振興, ...然中國商務,英國佔其七,他國佔其
三,今英人以中國委靡不振之故,特遣爵相白君來東考查,以資補救,并
擬設法創練水陸軍以禦強鄰,誠以英之利即我之利也。 中國水陸各
軍, ...必藉英人訓練,庶有成功可觀。 ·藉其襄助以補我不足者,
厥惟英國,可引為心腹,他人雖有是言我決不深信,若俄人之許為助我,
豈出於至誠哉?譬如野熊之人也 ·茲者於練兵保商兩項,力求補救
之方,弟已草具條陳,俟脫搞後,即由劉君渭川轉致諸君閱悉簽名,然後
呈遞英廷,然此又非聯絡外人,以強令本國遵行者,蓋盱衡大局,偕箸而
籌,實為圖效國家,保護利權者也。
64 香港人之香港史
接着,紳商何亞美強調:「......我中國文明大邦,何以窮弱一至於
此......今以英國商務論,實與我中國唇齒相依,互相維繫,他山借
助,舍英無以為心腹之托。......』
最後,在主席盧芝田的領導下,大會一致決議,支持[門戶開放
政策」,並敦促英國「整頓操控中國的軍隊」
22 。
白爵相返回英國之後,收到何啟與韋玉(兩位華人立法局議員)聯名
信函,娓娓縷述中國之內外困境,再度敦請英國協助。意謂:我中國正
面臨被列強瓜分的危機,千鈞一髮。然而「當政者卻無意改革。吾輩百
姓冀望改革,但無能為力。」因此吾人懇求英國協助,對中國政府「施
加壓力」,維新改革,中國始能「重獲新生」(regeneration)。英國「在印
度、埃及與世界其他各地,已得卓越成績。吾人深信英國在中國之奮
鬥與努力,將獲更偉大成就。」2
總之,認同中國、熱愛祖國的香港華人紳商,擔憂祖國將被帝國
主義列強瓜分;他們冀望改革,但不在其位,無能為力;他們對清政
府感到失望;因此,他們向英國帝國主義者求援,敦請強迫清政府進
行改革,使中國「重獲新生」。這似乎是極大的矛盾。然而,它正好
反映香港華人的處境。
香港華人既認同英國殖民體制下之香港,亦認同中國民族主義。
他們試圖利用英國殖民體制,來促進已利、維護港人權益。兩個認同
的混合,自然形成「結合外國強權的民族主義」。從港人的處境來
看,這是自然而且合乎邏輯的。但是,從香港以外的角度來看,這似
乎是極大的矛盾:因為這種愛國方式,極容易將中國斷送給英國做保
護國。因此,維新論者康有為鄙視香港紳商的買辦性格。 o 24
這又顯示民族主義的曖昧複雜性與多面性。民族主義(或愛國主
22 黎晉偉編,《香港百年史》 ,24-28頁:The China Mail, January 24, 1899.
23 Ho Kai and Wei Yuk, "Letter to Rear-Admiral Lord Charles Beresford, C.B., M.P." in Charles
Beresford, The Break-up of Chiļin, New York: Harper and Row, 1899, pp.221-222.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65
近神京
觀想像和理念。不同處境、不同理念的人,對國 erests)的解釋各有不同,效忠國家的方式也互相岐 月,「自由式民族主義者」(liberal nationalist 如留英 (自由民權思想和議會制度,以期建造富強的國家。 義者」(conservative nationalist 如兩廣總督張之洞),懼 怕自由民權,固守三綱五常為建國綱領。在列強侵略時代,中國高級 官吏(如袁世凱)被迫跟帝國主義合作,犧牲目前的一部份國家主權, 而期望將來能夠建立強國,以抵制帝國主義的侵略。25
晚清香港華商,跟英國經濟利益相結合。為了維護己利,他們期 望依賴英國帝國主義者,「保護」中國,協助中國革新圖強。他們是 「與外國強權協力的民族主義者」。2*依存英帝是香港華商的普遍想 法,是他們的特性,反映他們的處境。1899年英國強佔新界,他們表
示擁護。
英國佔據新界(1899年)
新界地區包括鄰近海面諸多島嶼,面積365平方英里,人口大約 8萬5千,散居597個鄉村。1898年6月6日,英國強迫滿清政府在北 京簽定條約,租借新界,為期九十九年。香港立法局華人議員何啟與 韋玉對此表示歡迎贊同。他們期待將來新界在英國殖民統治下,「將 變成像香港一般的開明與繁榮。」同時,紳商何東協助港府,在新 界收集情報資料,以便佔據。有一香港置產公司,派員前往新界,以 廉價收購地皮,期待將來土地漲價,可得暴利;為了方便廉價收購土 地,他們不擇手段,散佈謠言,謂殖民政府將在新界增收土地稅捐、
沒收私有財產。據說該置產公司的主權者,正是眾望所歸的紳士、立
法局議員何啟與韋玉。28
這些謠言,加劇當地居民的憂慮與恐懼,深怕英國佔領新界之
後,將侵犯地方習俗、剝奪他們的權益。鄉紳與氏族地主,惟恐英人
奪其權力及地位。鄉民則懼怕外人干擾生計、冒犯地方風水。於是,
四處謠傳英人將徵收豬、牛稅,將嚴禁捕魚、伐木,將冒犯婦女。29
因此,鄉民在鄉紳與氏族地主的領導下,群起抗拒英人之侵犯。
1899年3月28日,港府警務署長梅軒利(Francis Henry May)到新
界屏山視察。他一面公告港府不會干擾人民之土地、房屋與習俗,另
一方面又指定屏山的一個高地為警署用地,計劃搭設棚屋。鄉民認為
破壞風水,不滿此種自相矛盾的公告。
屏山、廈村、錦田、屯門等等各村鄉民與父老,反對英人入侵,
群情洶湧。各鄉代表多次在元朗集會,其中廈村父老鄧國林、鄧儀
石、鄧青山、鄧植亭、鄧青士等人反對最烈。他們主張以武力對抗,
效法台灣人民於1895年武裝抵抗日本強佔台灣故事。鄉紳在屏山張貼
的揭帖稱:
吾等痛恨英夷,彼等即將入我界內,奪我土地,為害無窮 ·吾等指定
練兵場,集合全體愛國志士,荷槍實彈演習,優良者有賞,一以襄助政
府,一以防患于未然。
而元朗張貼的揭帖則稱:
3
24 康有為,〈保國會三月二十七日第一次演說> 載於余保宣,《皇朝艾文篇》,
上海:1902年,五卷,19-22頁。
25 關於袁世凱,見 Ernest Young, The Presidency of Yuan Shin-k'ai: Liberalism and Dictatorship in
Early Republican China,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77.
26 見拙著,〈民族主義的複雜性與多面性>
27 Hongkong Hansard, 1899.12. 21, p. 40.
。
28 Peter Wesley-Smith, Unequal Treaty, 1898-1997:China, Great Britain, and Hong Kong's Netw Territories,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p. 84; R.G. Groves, "Militia, Market, and Lineage: Chinese Resistance to Britain's Occupation of the New Territories," Journal of the Hong Kong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1969,9:42,62; Despatches and Other Papers Relating to the Extension of the Colony of Hong Kong, Hong Kong: Noronha, 1899, pp.51-52. 29 Great Britain Colonial Office, Hong Kong Correspondence (June 20, 1898 to August 20, 1900)
Regarding the Extension of the.Boundaries of the Colony (November 1900), pp.305-306.
66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67
英夷正欲入我領土,吾等村戶面臨滅頂之災。我全體鄉民須熱忱奮起,予
以武力抗擊,一致行動。30
4月4日,梅軒利率領印籍軍人,和來自九龍城寨的華兵,到大
埔搭設警棚。民眾用掃把攻擊梅軒利。梅氏在士兵保護下脫圍,駐營
在山上工地。夜間突有五路光火直撲山上,鼓聲嚮起,屯營着火。梅
氏幸能逃避,躲在樹叢過了一夜。參加此次行動的是七約中之六約居
民,共一、二百人,行動井然有序,並非烏合之眾。31「約」是鄉里
除凶去暴之自衛組織,設練丁以禦盜寇。在鄉民心目中,港府警務署
長梅軒利與所率士兵無疑是盜,鄉民決心抗拒英夷盜寇。從3月28
日到4月16日,梅軒利在大埔搭設警棚,數度被焚毀。
4月10日,在鄉紳父老的領導下,「太平公局」在元朗東平社學
成立。通過每村需提供一百兩銀為軍費。屏山居民提供豬隻作為軍
糧。鄉軍購買武備軍火,有十二門輕型迫擊炮。更派人到深圳招募一
些光棍來助陣。各鄉村武裝人員齊集大埔。4月16日到24日,英國
士兵在大埔、林村、上村,都遭到鄉民的抗拒。4月17日,大約兩千
六百名的武裝鄉民在大埔對抗英軍。二艘英國軍艦駛至支援。在其優
勢的火力之下,鄉民潰不成軍。324月26日,鄉民結束抵抗,屈服于
英軍強大的武力。抵抗領袖鄧儀石、鄧青山等人被迫離鄉別井,遷蓰
廣州、南頭等地。
從此,英國佔據新界,樹立行政,開始為期九十九年的租界統
治。殖民政府向鄉民保證,將尊重地方習俗、保障人民權益。於是,
鄉紳地主向政府陳請,以傳統恭維之詞,表示歸順臣服。 33
30 轉引自齊鵬飛,《日出日落:香港問題一百五十六年(1841-1997)》
版社,1997,198-200頁。
,
北京:新華出
新界鄉民抗拒事件,對香港城市居民,並無直接的影響。市民
各自為生計而忙碌奔跑。可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新界鄉紳、父
老與鄉民因為憂慮恐懼英人入侵,而組織武裝自衞運動之時,香港
紳商(何東、何啟、韋玉與地產商人)則支持英國強佔新界、企圖乘機
操作地產謀取暴利。新界人民與某些香港華商之行動,恰成一個尖
銳的對照。
然而,在世紀之交,中國多事之秋,香港一些知識份子,為了拯
救祖國,開始組織革命運動。香港不僅是維新思想的發源地,更是中
國革命運動之基地。
香港:中國革命的基地
1895年2月21日,十多位革命志士(包括孫文、楊衢雲、謝纘
泰、陳少白、鄭士良、陸皓東、黃詠商等人),創立香港興中會,從
事革命活動。孫文就讀香港西醫書院時(1887-92年),曾經是何啟的學
生,深受其「自由式民族主義」思想之感化,也受其「依附外國強權
思想」之影響。何啟極力協助孫文進行革命活動。1895年10月,廣
州起義前夕,興中會對外宣言,係由 Thomas Reid(The China Mail 編
輯)與T. Gowen(The Hongkong Telegraph 副編輯)起草,再由何啟與謝纘泰
修改而成。然而,廣州起義因事機泄漏、配合協調不周,而告失敗。
1900年義和團事變爆發,八國聯軍侵華,華北危急。香港興中會
革命黨人,擬趁機在華南進行政變。孫文派員接觸李鴻章的部屬劉
學詢,企圖聳恿李鴻章與革命黨人合作、宣佈兩廣獨立。何啟再度協
助革命黨人,試圖游說港督卜力(Sir Henry Blake, r. 1898-1903)支持兩
廣獨立的計劃。但是,倫敦殖民部電告卜力,不許冒然妄動。
雖然,革命黨人,仍然祈望贏得英國及其他西方列強之襄助,在
. . . . ... ... ' ' ... 'Ladd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69
31 文昌壽,〈太平公局:一八九九年新界鄉民抗英運動〉 《華僑日報》,1991年3月
18日。
32 文昌壽,〈太平公局:一八九九年新界鄉民抗英運動〉
+
R.G. Groves, "Militia, Market,
and Lineage: Chinese Resistance to the Occupation of Hong Kong's New Territories in 1899," Journal of the Hong Kong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1969) vol. 9, pp. 82-87.
33 Colonial Office, Hong Kong Correspondence Regarding the Extension of the Boundaries of the
Colony (November 1900), pp. 307-317.
34 Harold Z. Schiffrin, Sun Yat-sen and the Origins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8, pp.180-208; Tse Tsan Tai, The Chinese Republic: Secret History of the Revolution, Hong Kong: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24,p.19;自由,《革命逸史》
1: 113 4: 92 •
}
68 香港人之香港史
華南進行政變。1900年7月24日,何啟以興中會之發言人自居,起
草對外宣言,再由孫文、楊衢雲、謝纘泰及其他興中會員簽名。宣言
的全名是冗長的〈致香港總督、歷數滿清政府罪狀,並擬定平治章
程、請轉商各國贊成書>(簡稱<平治章程>)。它的特徵,是親西方主
義和依附強權主義:懇求西方列強(尤其英國)之協助,以改造中國、
重建一個親西方的政權;創立議會與立憲政體;採取西方法律制度與
教育制度;對外廣開門戶,引進外國工商資本,保護在華外國傳教
士;並接受外國使節顧問團之監護。對此革命黨人之宣言與計劃,
港督卜力頗表同情,但是倫敦殖民部再次抑止。政變計劃終歸落空。
興中會的對外政策,在何啟的主導下,對西方(尤其英國)帝國主義,
形成強烈的依附態度。
政變計劃雖然失敗,何啟仍不死心斷念,仍然以為八國聯軍佔據
北京,是強迫撤換中國政權、推行政經改革、千載一逢之機會。8月
22 日,他在 The China Mail 發表一封致大英帝國的公開信("An Open
Letter on the Situation" addressed to John Bull),懇求列強鏟除腐爛的滿
清政府、重建中國政府、進行嶄新的改革。「所有開明的中國赤子,
皆真誠祈望英國與美國、協助解脫這腐敗暴虐政府之桎梏。」列強
「確能信賴眾多天資穎異之華人的合作」,推行維新改革,使中國重
獲新生。 這正是「依附外國強權的民族主義」之最佳例證。
與此同時,孫文興中會革命黨人,在華南的政變計劃失敗後,隨
即進行策劃在惠州武裝起義。事實上,從1895年到1911年之間,至
少有八次革命黨起義事件,在香港策劃。革命黨人試圖招募反對滿清
的秘密結社人員(如三合會)。但是,期望三合會員變成勇於奉獻的民
族主義者,談何容易!為了進行1895年10月27日的廣州起義,革命
黨人曾在香港、以金錢為誘惑、招募六百名苦力勞工,企圖誘騙他們
35 何啟,〈致香港總督、歷數滿清政府罪狀,並擬定平治章程、請轉商各國贊成書〉,
《國父全集》,臺北:文物,1957年,5:17-19 。
36 Ho Kai, "An Open Letter on the Situation," The China Mail, August 22, 1900.
赴前線參加作戰。勞工卻以為自己是當了清政府的兵卒!他們對革命
不感興趣。”勞工與革命志士之間,相隔一大鴻溝。
多數興中會領導人物,曾在香港接受西方自由主義的教育燻。
他們的香港經驗,影響到他們依附強權的矛盾傾向。這羣西化的知識
份子,有許多是受洗的基督教徒,鄙視傳統宗教習俗及迷信。在一個
逐漸多元複雜的香港社會裏,他們對下層民眾感到疏離。歷史顯示,
還要再等幾年之後,同盟會有一些革命志士,才會學到一點智慧:為
了要贏得下層勞工的支持,就必須「屈尊」去跟勞工一起生活與工
作,去為他們爭福利。
一般而論,十九世紀香港新知識份子、維新論者和革命志士,是
精英主義者。精英式民族主義者(elitist nationalists),並沒有「大公無
私」。他們對「國家利益」(national interest)的解釋(譬如重商主義,視
商人利益即國家利益),偏袒社會精英階層的觀點與利益。儘管他們
提倡自由、民權、民主與共和,他們的西式教育,破壞傳統神像主義
(iconoclasm)、依附西方強權主義和精英主義(elitism),使他們疏離下
層民眾。他們忽略了苦力勞工日常生活的切身問題,鄙視下層民眾的
宗教習俗。因此,他們在世紀之末,所倡導的民族主義運動,很難贏
得勞工羣眾的支持。甚至於在1905-06年反美杯葛運動當中,香港勞
工的投入,也侷限。
1905-06年反美杯葛運動
美國各地之歧視、苛待華人,以及美國政府嚴禁華工移民入境之
法例,激起了海內外華人的憤怒。1905年,在商人與知識份子的領導
下,掀起了杯葛美貨運動,以示抗議。由上海華商發起,全國各地各
階層華人、及海外華僑,熱烈響應,敦促清政府、拒絕與美國續訂禁
止華工移民之條約。
反美運動當中,新聞媒體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維新派與革命派的
37 CO129. 271. 7908, Gov. Robinson to J. Chamberlain, March 11, 1896; pp.439, 441.
70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2章 社會還與民族主義運動 71
報紙,爭先恐後、鼓動杯葛美貨,對美國政府施加壓力,以期待廢除
苛待華人之法例。香港成為報紙媒體鼓動杯葛之中心。保皇會維新
派人員(如徐勤),在港主辦《商報》、《時報》和《香江日報》。而
同盟會革命黨人如陳少白則主辦《中國日報》和《廣東日報》,鄭貫
公主編《有所謂》和《世界公益報》。甚至保守的報紙如《華字日報》
也同情抵制美貨,多方報導各地杯葛事情。 39
可是,港府嚴禁杯葛運動,不准華商公會聚眾討論杯葛。 40 另
一方面,香港紳商對杯葛一事,意見分歧。因此,香港的反美杯
葛運動,只能在無整體組織之狀態下,零散進行。
杯葛運動不僅反映華人的道德憤怒與政治抗議,而且也牽涉到實
際的社會經濟利益。美國移民條例,禁止華工移民美國、及其屬地夏
威夷與菲律賓,剝奪了華工往海外求職謀生之機會。而且,美國對華
人之歧視與苛待,也威脅到其他各階層華人在美國及其屬地之權益。
旅美華商尤其感受到多方困擾。”太平洋盆地各地區,從事國際貿易
之華商社羣、都受到影響。因此,社會經濟利益之考量與中華民族主
義情緒,結合起來,推進杯葛美貨運動。
雖然,華商對杯葛美貨,一開始就各持己見;對經貿利益的看
法,也各執己意。從長遠利益(long term interest)之觀點而論,一個有
嚴密組織的拒購美貨運動,對美國施加壓力,使之廢除禁止華工移民
條約,改善對待華人條例,將會保障旅美華人之權益,並促進太平洋
各地區華商社羣之繁榮。因此,從長遠利益之觀點來看,杯葛活動
中、所顯示的中華民族主義,與華人的社會經濟權益,兩者是互相融
洽一致的。但是,從短期利益(short term interest)之觀點而論,杯葛運
動的民族主義,卻破壞中美兩國之經濟貿易,危害對美貿易之華商的
當前利益。事實上,有許多華商只顧眼前利益,因為長遠的利益、到
底是太遙遠而不着實際。
華商意見分岐,香港華人社會對杯葛缺乏共識。在一個逐漸複雜
多元的社會裏,東華醫院紳董也逐漸失去了「文化霸權」時代的社會
領導地位。華商公局的紳商,意見分歧,不能發揮領導作用。熱中反
美杯葛之羣眾,到處張貼匿名海報,攻擊華商公局之無用、譴責公局
主席馮華川之懦弱無能,因為他輕易屈從於港府之命令,臨時取消華
商公局原定的大眾集會。 43
在沒有整體組織的情況下,香港商界、報界與學界知識份子,鼓
吹排拒美貨。有些商人實業家,積極參與宣揚民族主義杯葛運動,企
圖建造本土企業、推銷國貨,以抵制外國資本對華之經濟控制。因
此,拒用美貨、提倡國貨與挽回國家利權,三個運動,同時進行,結
合而為一。華商實業家認為、謀求自身利益(美其名曰「發展民族資
本」),是替國家挽回利權之途徑。
香港華人企業家,乘杯葛美貨之機會,紛紛創立「民族企業」。
廣東南洋煙草公司,朱昌蘭煙草公司、挽利(挽回利權)煙廠、華洋織
造公司、廣生行(製造香水、面霜)等等,皆於1905年創立。商人營利
心切,商業廣告,訴諸愛國主義。譬如,雙龍公司廣告:
抵制美約之上等花露水出現。好極好極...... 本公司之雙龍伴珠嚜花露
水,係由華人陳氏發明,向中東採取材料自製,其芬芳處,與美貨比例,
有過之、無不及... 0 44
。
38 Kwong Tak Aaron Chan, "Local Chinese Elites in Hong Kong and the Problem of Divided
Loyalties: The 1905 Anti-American Boycott and the 1908 Anti-Japanese Boycott," B.A. thesis,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1987, pp. 73-75.
39 《華字日報》 ,1905年8月19日;8月21日。
40 CO129. 329. 35986, Gov. Nathan to Lyttleton, 1905. 9. 8, enclosure #1. The China Mail, 1905. 8.
14; 8. 29.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05. 8. 30.
41 《華字日報》 :1905年8月15日:8月30日
42 Linda Pomerantz, "The Chinese Bourgeoisie and the Anti-Chinese Move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 1850-1905," Amerasin Journal (Spring-Summer 1984), 11(1): 1-33.
香港華洋織造公司,廣告「中國衛生衣裳」:
43 《華字日報》 1905年8月15日
44 《有所謂》,1906年2月24日。
。
The China Mail, 1905.9.18.
72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73
夫衛生衣裳,向來自外洋。年中輸入銷流甚廣。本公司惜利權之外溢,
特邀同志集資,在香港旺角創設織造局,購置機器,延聘外洋卒業生以為
管機製造。所選物料,俱皆精妙。且較外來者,每件重二兩,而工緻過
之。經曾服為與用者,無不嘖嘖稱美...
45
香港打銅街縫製衣服的怡經店號,也有「實行抵制美貨要告」:
抵制苛約為吾國、民氣生死之大關鍵。本號主人亦國民之一份子,應盡義
務。嗣後本號接做之操衣褲,一律刪除美貨,而尤以土布為大宗。學界中
人,欲保全國粹而又湧抵制之熱心者,其有取于是乎。
......46
南洋煙草公司廣告:
中國自與外洋通商,各國紙煙輸進中國內地者,歲值千萬。此誠莫大之漏
·專選上等煙 卮也。茲本公司同人,有鑒於此,欲挽回煙草之利權,
葉 ·製成此種最上等之良煙。有除痰之功用,為生津提神之妙
品。 凡我同胞,請嘗試焉
1
.......47
總之,華商製造香煙、香水、衛生衣、內衣褲,都說是為了愛國
主義、替國家挽回利權。「愛國主義」成為香港華商營取私利之工
具;謀取私利成為挽回國家利權之途徑。
杯葛運動,反映中國新興的「民族資本家」,企圖反抗外國資本
對中國之經濟控制。可是,在外資控制的經濟體系之下,無論在金
融、原料供應、分配、運輸、技術、及機器裝配各方面,「民族資本
家」仍然必需依賴外國資本提供各種服務。
45 《有所謂》 ,1906年2月24日
。
46 《有所謂》 ,1905年3月3日。
47 《華字日報》 ,1905年12月18日
口
48
48 Marie-Claire Bergere, "The Role of the Bourgeoisie," in Mary C. Wright, ed. China in Revolution:
The First Phase, 1900-1913,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68, pp. 249-250.
比如說,廣生行仍然依賴外國的原料、技術與機器裝備。廣東南
洋煙草公司,也必需依賴美國煙葉原料與日本技術。而華洋織造公司
的經理吳東啟、更是營業美國金山莊的東主。在經貿方面繼續依靠美
國的情況下,「民族資本家」參與反美杯葛,只能是暫時性的、而且
搖擺不定的。當他們遭受經濟利益損失的時候,他們很快地就退出杯
葛運動。
商人圖利心切。當初,首先發動杯葛的是商人。後來,首先退卻
的也是商人。密切依賴外國資本主義的華商,是有條件的愛國主義者
(conditional patriots)。
香港轉口貿易中,擁有既得利益的華人商,在社會政治方面,
形成一個保守勢力。他們對社會動亂特別敏感。他們強調維持社會秩
序。旅日華僑,曾經電請香港華商公局煽動工人,以罷工制裁美商。 49
但這是緣木求魚的迷妄。1905年底,殷商李煜堂與楊西巖,發動組織
「反美拒約會」,聘請陳少白與何啟為顧問。同盟會志士陳少白的志
趣,在企圖將反美運動轉變為反清運動。而立法局議員何啟,則一向反
對在港推行杯葛運動。因此,「反美拒約會」這個保守的組織,其實是
搖着杯葛旗幟、打壓杯葛運動。這一點,又可從下面的事實來證明。
在美商與粵商談判過程中,廣東拒約會派遣代表,來香港諮詢下
列港紳的意見:何啟(律師)、曹善允(律師)、李煜堂(殷商)與吳東啟(殷
商)。李煜堂和吳東啟都是對美貿易的金山莊鋪東。他們不希望杯葛
再持續下去。因此,大律師何啟就替廣東拒約會、起草對美要求書—
一只要求改善對待旅美華人,而不要求廢除禁止華工移民之苛約。這
麼一個溫和的要求書公佈之後,輿論譁然。世界各地華人,紛紛來
電、指責它是出賣同胞之行為。當時在香港因鼓動抵制美貨而名噪一
時的革命黨人鄭貫公,也指責其不當。導致他與革命同志陳少白之間
互相攻擊。後來孫文介入,才平息兩人的紛爭。50
49 《華字日報》 ,1905年9月15日。
50 詳見拙著 Jung-fang Tsai, Hong Kong in Chinese History, pp.182-206,第七章,全章討論
1905-06 年抵制美貨運動
74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75
此次抵制美貨運動,主要由知識份子和部份華商「民族資本家」
所推動。1906年初,反美杯葛之動力,已逐漸消退。因為華人關注的
焦點,轉向粵漢鐵路股權問題之爭執。1906年夏天,香港爆發鼠疫,
拒約健將鄭貫公的妻子馬氏突患時疫。夫妻情篤,貫公奮不顧身地全
力照顧,使妻子得以痊愈,但他本人卻染上不治疫症,英年早逝,年
僅26歲。妻子悲痛不已,服毒殉情。這是革命志士鄭貫公夫妻令
人惋惜的感人故事。
此時,另一個杯葛運動,正在醞釀,並將伺機而動。
1908年反日杯葛運動
自從1895年馬關條約簽定之後,外國資本紛紛在華設立機器發
動之工廠。在它的刺激下,中國近代民族工業也隨着發展。1905年到
1908年之四年間,中國各地紛紛創建華資工廠,如雨後春筍,至少有一
百三十八處之多。包括礦業、水電、紡織、麵粉、食品、火柴、肥皂製
造等輕工業。在這四年間,也同時展開挽回利權運動與兩次杯葛美
貨、日貨運動。民族工業之勃興、提倡國貨運動、挽回利權運動與杯葛
運動,這四個互相關連的經濟社會運動之同時發生,絕非偶然。
民族主義的杯葛運動,與華商謀求自身利益之動機,相互結合。
商業廣告往往訴諸愛國主義。譬如興商行做肥皂廣告:
慨自中國禁奇技而盡失利... 誠以非興物不能成務;非致富不能自強
也。即如香視一物,其業微而其用廣,其物小而其靈殷。操是業者,不徒
商人謀利益,亦即為國家挽利權。本店主人旅美而講求斯道者廿餘年
矣...... 53
安樂汽水房,廣告「中國上等荷咽水,熱心愛國者,祈為賜顧。」 54
真光公司告白:
本公司現下不買賣日本貨物,專辦歐美各國特別新款。貨物俱全
到中國廣府工藝廠雪白大小毛巾,發行價,格外相宜。
•
新
o ......55
1908年是杯葛日貨,而不是杯葛美貨。因此銷售美貨的商人,又開始
廣告美國貨物品質之優越:
強種為強國之本,而保嬰兒尤為強種之本。 Eagle Brand American Con-
densed Milk 仍天下馳名,誠保養嬰兒及常人養身之第一食品,莫有能比
其美者也。56
1908年杯葛日貨運動,又一再反映華商試圖發展本土工業,以抗拒外
國資本在中國之經濟控制。中日甲午戰爭(1894-95)與日俄戰爭(1904-
05)之後,日本國力大振,躍居東亞強權地位。1906年日本對華貿
易,已佔中國對外貿易總值之14.19%。此後與日俱增。在國內外市場
上,日本是中國的貿易勁敵。日本產品如茶、糖、絲與陶瓷,在品質
與銷售數量方面,都凌駕於中國產品之上。日本更大量對中國傾銷棉
紗。1905年日本銷售到中國大陸的棉紗,佔其總產量的87%。這個
數字在1909年更增加到91.2%。因此,日本資本的侵入,與日本貨
品在中國和海外市場之強勢競爭,對福建與廣東一帶華民,造成極其
不利的影響——經濟蕭條,失業人口劇增。
隨着對華貿易之增長,日本航運業務,也迅速擴張。日本貨物由
2
51 楊國雄,〈鄭貫公首創粵語報紙》,《廣角鏡》,151號(1985年4月16日),76頁。 52 李時,〈論 1905-1908年中國民族工業的發展> 《人文雜誌》
67-69頁。汪敬虞,《中國近代工業資料,第二輯,1895-1914年》,北京,1960年, 869-920頁。
53 《華字日報》 ,1908年11月7日。
54 《華字日報》1908年11月5日。
3
1959年第一期,
55 《華字日報》1908年7月1日。
56 《華字日報》1908年11月5日。
57 嚴中平,《中國棉織史稿 1829-1937》
76 香港人之香港史
北京:科學出版社,1963年,132頁。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77
其本國船隻,直接運往中國沿岸與東南亞各阜,而不再經由香港轉
運。導致1905年後兩三年間,香港經濟不景氣。58
就在日資入侵、貿易競爭與廣東香港經濟不振、的風雨交加之
際,「二辰丸」事件發生,於是引發杯葛日貨運動。廣東商人迅速承
擔領導地位。
1908年2月5日,中國炮艇在澳門海面、取締正在走私軍火的日
本貨輪「二辰丸」,將其扣押於黃埔港口。於是,東京立即向北京提
出強烈抗議,要求賠款、道歉、懲罰中國炮艇官員、並由中國政府收
購「二辰丸」所載之走私軍火。日本政府的蠻橫態度,及中國政府之
羞辱屈從,激起人民的愤怒。粤商自治會在廣州召集兩萬人的羣眾聚
會議決杯葛日貨,以示抵抗。杯葛運動迅速展開,並蔓延到香港、
新加坡、馬尼拉、雪梨、夏威夷、及其他商集聚的城市。59
港英政府禁止羣眾聚會討論杯葛。然而,香港的主要商業行會
(南北行、金山莊、米行、絲行、布疋行、瓷器行等等),都支持杯葛
日貨。許多華商乘機創立本土工商企業,推行國貨運動,以排拒日
貨。杯葛成為對日「商戰」之一策略。馬應彪(先施公司東主)與多位
港商組織「商業研究社」,推進愛用國貨運動。
60
多位港商集資,於1908年6月開創「利民興國織造公司」。它登
報招股宣言,表示熱愛中國之意圖:
居今日而欲為同胞謀生活,舍振興實業,誠無以為功。然欲振興實業,則
合仿辦織造又無以為急務。 ·而挽利權,與國家,亦端在乎是。則謂為
營利之商業也可。即謂為博濟之善舉也,亦無不可。
0 ......61
「利民興國織造公司」,由多位四邑旅港華商發起,招集其他地邑港
商,總共一百零八位,共同倡辦。
廣東各地華商,亦利用反日杯葛時機,紛紛建立「民族工業」,
提倡國貨,至少有八家紡織公司與八家火柴工廠,於1908年創立。2火
柴盒上、左右兩邊,都寫上「振興國貨、挽回利權」字樣,並以「舞
龍牌」為商標。另外,粵商自治會,在領導杯葛運動之同時,也創
設「兩廣郵船會社」,和「七十二行漁業公司」。*排拒日貨,發展
民族工商企業,推銷國貨,以挽回國家利權,同時進行,多管齊下。
廣東與香港,密切配合。
杯葛運動給保皇會一個良好的機會、推進它在國內外的影響勢
力。梁啟超在日本神戶,公開評擊日本帝國主義。許多保皇會員,扮
演着排日運動的領導角色。比如,陳儀侃與江孔殷在廣州、徐勤與伍
憲仔在香港,特別活動。65
正因為保皇會推動杯葛,以增進其政治勢力,發源於東京的同盟
會、企圖阻止排日運動。孫文屢次向日人內田良平(右翼大東亞主義
者)索求資金,用以打擊保皇會在東南亞之杯葛政治活動。然而,同
盟會之所以反對排日杯葛,另有一重要原因:革命黨人渴望獲取日輪
走私之軍火,以便進行武裝革命。保皇與革命兩派人士,在1905年的
反美杯葛時,固然一致反美,在此次反日運動則相互敵對。支持杯葛
p.
58 詳見 Jung-fang Tsai, Hong Kong in Chinese History, pp. 212-3; CO129. 351. 21665, confidential report of the China Association to British Foreign Office, May 20, 1908, enclosure 3 692; T. Roger Banister, A History of the External Trade of China, 1834-81, Together with a Synopsis of the External Trade of China, 1882-1931, Being an Introduction to the Customs Decennial Reports, 1922-
1931, Shanghai, 1931, p. 174.
59 C.F. Remer, A Study of Chinese Boycotts,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33;
Taipei Cheng-wen reprint, 1966, pp. 40-45.
60 菊池貴晴,《(增補)中國民族運動の基本構造————對外示口卜運動の研究》
東京:汲古書院,1974年,79頁。
61 《華字日報》1908年7月1日。
62 菊池貴,《(增補)中國民族運動基本構造》
:79頁。
63 利耀峰,〈廣州火柴工業與東山火柴廠》,《廣州工商經濟史料》,廣東人民出版社,
1986: 2-3頁。
64 菊池貴晴,《(增補)中國民族運動の基本構造》,77-79頁;邱捷,<辛亥革命時期的 粵商自治會〉,《近代史研究》,1982年3號,183-200頁。Jung-fang Tsai, Hong Kong in Chinese History, pp. 218, 219, 226.
65《日本外交文書》: 卷41 114頁。CO129.349.270508/09, Lugard to Crewe, 1908. 12.
24, enclosure #3, p. 559.
78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79
的保皇會,與反對杯葛的同盟會,雙方都自稱「愛國」,但是各持不
同的愛國政治策略。
反美、反日兩次杯葛當中,香港與廣東緊密配合。商界、報界與
學界知識份子,扮演重要角色。部份華商熱中杯葛,因為領導反帝愛
國運動,既可增進商人之政治地位與社會影響勢力,又可促進其經濟
利益。66
然而,回顧 1905 年反美杯葛之時,香港華商意見分歧。由西方
資本主導的經濟體系之下,華商「民族資本家」仍然依賴西方資本提
供各種服務。中、美經濟關係密切。香港至少有兩百家金山莊,從事
中、美貿易。他們形成一個保守政治勢力,反對持久的反美杯葛。經
濟利益強力影響政治行動。
比較之下,1908年香港商業行會,大多數支持反日杯葛,蓋日
本資本對香港之滲透,沒有美國資本那麼普及雄厚。1915年,只有三
十家商行、進行對日出入口貿易,而對美貿易的金山莊、則有兩百三
十九家之多。1908年,香港南北行公會裏,只有七家進出口商、從
事對日貿易。經濟利益的考量,使他們一致反對排日杯葛。他們勾結
日商與旅日華商,進行顛覆杯葛活動。他們向日本駐港副領事(船津
辰一郎)獻策,企圖以賄賂、欺騙與偷運日貨的手段,來突破終止反
日杯葛。可是,他們錯誤的估計與魯莽的行動,惹起相反的後果。他
們激怒了堅持杯葛的同胞志士。「敢死會」開始使用暴力,毆打昌盛
行(販賣日本海產)店員(名趙洪),割掉他的耳朵、以警告其他「不愛國
的叛徒」。廣州「粵商自治會」成員,印發傳單,謂日本海產含有毒
素。經濟利益衝突,商人不擇手段。
1908年11月1、2日,廣州「國恥會」(粵商自治會之支流)派員赴
港,組織暴動。二、三十家存有日貨之商店與倉庫,受到眾突破
壞。警察趕到彈壓,造成四、五人死傷。於是,許多香港商人與店
主,開始對暴力與杯葛,反感厭倦。另外,殖民政府毅然通緝幾位殷
商與杯葛活躍成員,發出驅逐出境之令狀。結果,至1909年1月,反
日杯葛風潮,終歸平息。
69
1908年,同盟會未能把握時機,未能運用國人反日愛國情緒之機
會、促進革命勢力。如何才能贏得一般民眾之認同,以便進行革命事
業,是此後革命黨人所面臨的挑戰。
69 詳見Jung-fang Tsai, Hong Kong in Chinese History, pp.207-237,第八章,全章討論1908年
反日杯葛運動。
66 邱捷,〈辛亥革命時期的粤商自治會》,《近代史研究》,1982年,3號,189,191,
192頁。Linda Colley, "Whose Nation? Class and National Consciousness in Britain 1750-
1830," Past and Present, November 1986, no. 113, pp. 97-117.
67 鄭紫燦編,《香港中華商業交通人名指南錄》
3
香港,1915年,1-78,100-104頁。
68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08. 9. 16.
80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2章 社會變遷與民族主義運動 81
3 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時期
香港之社會運動1909-1922年
1911年春天,剪了辮子就冒險丟腦袋。1912年春
天,不剪辮子就丟腦袋。 G.R. Sayer, Hong Kong
1862-1919, Years of Discretion.
昨日我的房客開槍射殺港督。沒打中,真可惜!
女房東寫給親戚的信,1912年7月5日。
在荷李活道「草文書坊」販賣新文化書籍,雖時被警
察查究干涉,沒收書籍不少,但新書一到,讀者聞風
而動,搶購一空,仍能戈獲大利。 -陳謙,〈五四
運動在香港的回憶〉
每個人要各守自己的崗位。 ·總督做總督該做的
事:警察做警察的事;學生做父母與師長期望他們做
的事-----即求學與服從,......不要干涉公共事務,
〔否則]天下大亂。 -立法局華人議員劉鑄伯對學
生演講,1919年7月15日。
我們的船返到了香港。翌日,[包工頭]王德軒、謝
詩屏兩人果然又跑上船來,強迫我們加入「寶泰辦
館」......我們一致表示拒絕, ·王德軒、謝詩屏老
羞成怒, ·宣佈把我們全體工友開除。 ...于是大
家一湧上前,把王德軒、謝詩屏兩人按倒在地,狠狠
揍了一頓,把謝詩屏的眼鏡也打破了。 —劉達潮,
〈廣東海員的戰鬥歷程>。
革命志士、勞工與四邑商工總會
1900年代後半期,有些同盟會革命志士,已經深切地認識到:必
需深入勞工羣眾去為他們爭福利,才能贏得勞工的支持。香港工人當
中,技術性勞動者,如機器工人,通常是受過粗淺教育的識字工人;
第3章 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時期,香港之社會運動 83
他們處于先覺地位,故比其他勞工更容易接受政治革命意識。另外,
香港工商業較中國內陸發達,勞資爭議較多,而且香港的雇主以洋人
居多,時常有種族偏見。因此喚起工人的政治社會意識,使他們感覺
到必需組織團體,才能保護勞工利益。1
正好同盟會員也有深入勞工羣眾的覺悟。於是工人與革命志士攜
手合作,志同道合。曾在香港當機工的馬超俊,於1905年透過三合會
的關係在舊金山結識孫文,之後跟隨孫氏到日本,加入同盟會;1906
年春,孫氏派他回香港對機工宣傳革命,推進機工與同盟會員的合
作。z
1908年11月,太古船澳的洋人管工、誣賴打磨工人黃桂鴻盜竊
廠物,將黃革職。黃向[羣樂別墅」(同盟會員組織)求助,工友們捐資
擬請律師上訴。不久,又有太古船澳西人監工辱毆打磨華工。同業不
服,在「羣樂別墅」議決,預備怠工抗議,但次日西人總管允許加薪
並補償被毆工人。這些事件喚起工人組織團體,同盟會員從中協助。
為了避免殖民政府的懷疑,機工們往往托名「嬉春會」或「泅水會」,
在淺灣等處開會;也時常前往革命黨人的機關去聚會討論:諸如位於
紅磡的「澤文社」、皇后大道中的「羣藝說學社」、西灣河的「羣愛
公論社」與旺角的「羣樂別墅」。當時香港機器工人分散在各處工
作,如紅磡、西灣河、深水埗、油麻地等處;組織團體的傳單發出之
後,「一星期之內報名者有九百餘人,三星期之內其數增至三千餘
人。」乃於1909年3月28日在香港中區「敍南茶樓」開會,到會者
1,444人。3
然而,殖民政府的便衣警員已經探悉機工組織團體之行動,迅速
拘捕三名機工領袖胡汝昌、馮俊明與朱伯元。隨後,被告在法庭上辯
稱聚會之目的,在創設研究機器之教育學會,並非組織工人工會。另
一方面,殖民政府顧忌案件可能導致罷工,乃將他們釋放。
事實上,機工領袖所要創立的,並非純粹由工人組成的現代工
會,而是傳統式的行會,會員包括工人、工頭和小型技藝工場店主。而
同盟會所要爭取的,也是工人和其他各階層人士。機工領袖創設書
塾,也確實希望推進機器工人的技術教育與工人子弟的初級教育。
1909年7月24日,在朱伯元與盈等人的領導下,「中國研機書塾」
正式成立。書塾的教師包括熟練機工、「開明」的工頭與工場雇主和
秘密的同盟會員。因為它是傳統式的行會,所以獲得殖民政府的許
可。事實上,它的成立酒會熱鬧異常,有一千五百人列席參加,包括
華人社會名流和政府官員。1910年改名為「中國機器研究總會」。有
些機工,往往因擁有熟練技術與經驗,而成為包工工頭;他們再聚積
斂財,更進一步創設自己的小型手工藝工場,而成雇主;然而他們仍
然是機器總會的會員。總之,機器總會是傳統式的行會,會員包括工
人、工頭與小工場雇主。名義上,它以一種「以雇主為主要成員的組
織」,向殖民政府登記註冊;但事實上,它是一個舊式行會組織,志
在維護華人機器工人的權益,以防備西人雇主的歧視與無理要求。它
與同盟會的關係密切,許多成員是同盟會員。 5
某些「傳統的」文化與制度,不僅不妨礙、甚至有助于「近代化」
的政治演變。同盟會革命志士精巧地利用「傳統的」同鄉關係、行會
組織、地緣主義、幫會秘密結社與人際關係,來宣傳「近代的」民主
革命運動、招募革命同志。孫文祖籍廣東香山(中山)縣,大多數的海
員也是廣東人,他們積極響應孫氏的革命號召。海員領袖蘇兆徵、林
偉民和楊殷皆是孫氏中山縣同鄉,俱加入同盟會。。香港海員組織了
1 陳達,〈我國南部的勞工概況〉,《統計月刊》,第一卷第十期,1929年11月,3頁。
2 Ming Kou Chan, "Labor and Empire: The Chinese Labor Movement in the Canton Delta,
1895-1927," Ph.D. thesis, Stanford, 1975, pp.33-34.
3 陳達,〈我國南部的勞工概況〉
了
3-4頁。另一估計謂當日到會者五百多人。
4 Lo Sai Pauline Chow, "A Study of The Chinese Engineers' Institute from 1909 to 1947," B.A.
thesis,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1985, pp. 31-32.
5一直到1954年才改變為純粹工人組成的現代工會。 Pauline Chow's thesis, pp. 33-35, 39,
47;古山隆志,〈1920-22 香港勞動者の鬥力〉,《歷史評論》,第328期, 1977 年,8期,48-50頁。
84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3章 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時期,香港之社會運動 85
「聯誼社」(由趙植之負責),支持反清活動,協助革命黨人傳遞消息和
偷運軍火。”
支持同盟會的社團,還有「香港四邑商工總會」。它是一個以傳
統的鄉誼、地緣與方言為基礎的社會團體。這個「傳統式」的組織,
跟同盟會密切結合,協助推進「近代化」的辛亥革命和民族主義運
動。所謂四邑是指廣東省內的開平、恩平、新寧(台山)和新會等地。
早在興中會時期(1894-1905),有些四邑籍的華僑(如余育之、李自重、
鄺華汰)就已大力支持孫文的革命活動。興中會有286名會員,其中華
僑會員佔78%,而華僑以四邑籍(尤其是台山籍)居多。二十世紀初,
有二十萬台山籍的華僑遍佈於美洲、東南亞和澳洲各地。許多華僑在
海外親身遭受種族歧視與苛待,因而產生政治意識,認為只有建立一
個富強的中國,才能保護華僑權益,政治維新或革命之念,油然而
生。一般來說,華僑中的富商大資本家(如李福基、黃亞福、陳宜
禧),在海內外投資經營各種事業,為了保護他們在國內的事業財
產,多與清政府保持某種關係(如捐官);他們雖然冀望中國富強,但
只希望通過維新改革圖強,故傾向保皇黨。華僑中,較熱心反清革
命的是知識份子、中小商人、店員和工人。8
旅港四邑僑民,聚集成一社團;他們有特殊的方言,是香港居民
中的一個少數族。因此他們感到特別須要團結,才能與其他多數的
羣競爭,獲取資源與機會。「香港四邑商工總會」初創於1909年:
原來,由美國加州與澳洲回港的四邑籍苦力和職工,聚集組成一互助
團體;1910年,旅港四邑華商也加入此一團體,遂成「四邑商工總
會」。許多香港同盟會革命黨人都來自四邑,比如陳少白、李紀
6陳明銶,〈孫中山先生與清末民初廣東工運〉,陳明銶編,《中國與香港工運縱橫》,
香港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出版,1986年,16頁。
7劉達潮,〈廣東海員的戰斗歷程〉,《廣東黨史資料》,第二輯,廣東人民出版社,
64頁。
8劉玉遵、成露西,<辛亥革命運動中的台山縣與華僑>,洪絲絲等著,《辛亥革命與
華僑》 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92-96,111-112頁。
9 CO129. 394. 685-12/13, Governor May to the Hon. Lewis Harcourt, Dec. 16, 1912, p. 85.
堂、李煜堂、鄧仲澤、伍耀雲、吳東啟等等。*「四邑商工總會」糾
合商人、店員、工匠、苦力於一堂,儼然成為當時香港最強勢的地緣
同鄉團體(由李煜堂、楊西巖等人領導),與同盟會緊密結合。1從
1910年到1913年,它在香港積極參與、甚至主導各種政治社會運動
(諸如宣傳革命、招募黨員、捐款運動、慶祝革命成功之活動、杯葛
電車運動),強力支持同盟會的革命。港督梅軒利(Sir Henry May, r.
1912-19)頗覺憤怒,斥責它是一個愛國的「少年中國黨」(The Young
China Party)。 12
辛亥革命對香港之衝擊,1911-1912年
從1895年興中會創立,到1911年辛亥革命的十七年間,有多次
革命起義,在香港組織與策劃。香港是重要的革命基地。這是眾所皆
知的,毋庸贅述。這裏要討論的是中國共和革命對香港之影響。
辛亥革命對香港造成巨大的衝擊。它激發了每一階層的港人、對
中國政治產生新的意識與關懷。10月10日武昌起義成功之消息傳到
香港,港人興奮異常。數日之內,幾千人剪掉辮子,以示支持共和革
命。有些理髮店,自動提供服務,免費剪辮子。10月18日,大約四
百人的羣眾,聚集攻打商報社(保皇會機關報)和中國銀行,強迫取下
滿清龍旗。幾個月之內,三萬以上的難民,由大陸各地湧入香港,
時之間,造成住宿、交通、衛生與治安的種種問題。 13
11月6日,革命軍攻陷北京之消息(後來才知道是不確的消息)傳
來,頓時全港欣喜若狂。各處大放鞭炮,以為慶祝。幾千名歡欣鼓舞
的羣眾,在街頭巷尾,搖着革命旗幟與孫文、黎元洪的肖像。 有些
沒辮子的少年,到處奔走呼喚,叫人家剪辮子。英國官員G.R. Sayer
10 香港四邑商工總局編,《香港四邑商工總局光復特刊》
2
香港,民國37年,1頁。
11 CO129. 399. 7204, Gov. May to the Hon. Lewis Harcourt, Jan. 22, 1913, p. 268.
12 CO129. 394. 40743, Gov. May to the Hon. Lewis Harcourt, Dec. 2, 1912, p. 6.
13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11.10. 19, 20, 24. Historical and Statistical Abstract of the Colony of
Hong Kong 1841-1930. 《華字日報》 ,1911年10月20日;10月24日。
14 《華字日報》,1911年11月7-8日。
86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3章 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時期,香港之社會運動 87
述說當時情況:「1911年春天,剪了辮子就冒險去腦袋;1912年春
天,不剪辮子就丟腦袋。』『其實,這是自發性的慶祝。街道喜氣洋
洋的羣眾,包括各階層人士——————從殷商、買辦,到店員、小販和苦力
勞工。
·
11月10日,胡漢民由港抵穗,擔任廣東革命政府都督。香港立 法局兩位華人議員何啟與韋玉,謁見港督盧押(Frederick Lugard, r. 1907-12),為華人請願,提議休假一日,以便聚會慶祝廣東共和政府
之成立。港督表示反對。後經何啟解釋說,港人慶祝與政治無關,只
是慶祝廣東幸免流血而已。港督乃勉強答應。蓋阻止港人強烈的自發
性愛國情緒,不僅徒然,而且恐將造成人民反對港府之效果。16
香港華人認同中國民族主義情結,也表現在多次的募捐,用以接
濟廣東革命政府、並救濟湖北戰區與安徽水患災區之難民。勸捐運
動,以及聚會慶祝事項,大部份是旅港「四邑商工總會」所主導,蓋
廣東革命政府有多位主要人物是四邑人士。革命政府授意在港設立籌
餉局,集合三十位港商,由楊西巖領導,進行籌款勸捐運動。成千上
萬的港人,慷慨解囊。每日華文報紙登載小額捐款人名與款項,顯
示一般民眾的政治化。社會各階層民眾之政治意識,進一步強化發
展。中國共和革命期間,香港市民,以反抗港府的不合作主義(civil disobedience),來表示他們對殖民政府的不滿。譬如,港府警察執行
任務、捕捉小偷扒手,經常受到羣眾的阻擾與毆打。這是前所罕見
的。但是,有些保守的華人殷商如劉伯,企圖挽救社會秩序,組織
「孔教會」,極力進行社會教育活動,提倡恢復儒家教義,倡導「孔
孟民族主義」 。 17
辛亥革命也影響到香港勞工運動。共和革命助長一般勞工的政治
15 G.R. Sayer, Hong Kong 1862-1919, Years of Discretion,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975, p. 112.
16 《華字日報》,1911年11月13日。CO129. 381.41103, Gov. Lugard to the Hon. Lewis
Harcourt, Nov. 23, 1911, confidential, p. 198.
17 詳見拙著 Jung-fang Tsai, Hong Kong in Chinese History: Community and Social Unrest in the
British Colony, 1842-1913, pp.249-260.
意識。工人紛紛向雇主爭取權益。1911年10月20日,英文南華晨報
(Th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報社,洋人毆打一名華工。引起該報排
字華工集體罷工,以示抗議。至11月中旬,罷工擴張到全港其他英
文報社。警方逮捕排字工人行會三名領袖,使罷工更延伸到中文報
社。蓋只有全面罷工,才能有效地對雇主與政府施加壓力,以達到保
障華工權益之目的。一直到12月12日,罷工才告平息。部份工人,
獲得較優的待遇。1912年其他幾個勞工行會,也相繼罷工。但只是
小規模、局部的行動而已。1920年代,將演變為宏大的勞工運動。
工人權益沒有法律的保障。貧窮困苦、處處受挫之情況下,他們
時而毆打警察、以發洩對殖民政府之不滿。新任港督梅軒利(Sir
Francis Henry May, r. 1912-19,曾任香港警察局長與輔政司)對倫敦報
告:自從1912年7月4日他到任之日起,至1913年2月為止,每星期
都發生華人毆打警察的事件。事實上,港督本人,就常有不愉快的體
驗。他和夫人乘坐轎車、好幾次遭到拋擲石頭、桔子皮、棍子與鞭炮
等物。令這位曾任警長的港督非常惱怒。 19
企圖刺殺梅軒利總督
五十二歲的梅軒利是個「中國通」(an old Chinahand),精通漢文
和粵語;曾經在香港殖民政府服務二十八年之久(1881-1911)。這個人
外表莊嚴,面無笑容,做人嚴厲苛刻;香港的轎夫、人力車夫和佣人
最討厭他,往往拒絕為他服務。1911年元月,他轉調西南太平洋的英
屬菲濟羣島(Fiji Islands)當總督。至1912年7月,又調回香港出任港
督,港人還記得這個面無笑容的前任警長 o 20
18 Administrative Report for the Year 1911, pp.c20-21;A.E. Wood, Report on the Chinese Guilds of Hongkong, Compiled from Material Collected by the Registrar General, Hong Kong: Noronha, 1912, pp. 3, 9, 11.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11.11.20-23-27;12.4-12.
19 CO129. 402. 30413, Gov. Henry May to Lewis Harcourt, July 28, 1913, pp. 282-284.
20 Arnold Wright and H.A. Cartwright, eds., Twentieth-Century Impressions of Hongkong, Shanghai, and Other Treaty Ports of China: Their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1908, pp. 106-107; Endacott, Government and
People in Hong Kong, p.137. Hong Kong Annual Report for 1911, p. 25.
88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3章 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時期,香港之社會運動 89
7月4日梅軒利總督到任、舉行就職典禮那一天,在光天化日之
下,有人企圖刺殺他。霸氣十足,盛氣凌人的總督,在碼頭檢閱儀隊
完畢後,由夫人和女兒陪伴,分別登上轎子。梅軒利的轎子在右,夫
人的轎子在左。八名高大的印度警衞在兩邊保護。還有其他警察跟隨
在後。街道也有士兵排隊警戒。許多羣眾圍觀遊行列隊。轎子徐徐前
進,要到市政廳去參預當地社區團體的歡迎儀式。突然,有一年青華
人持槍衝出警衛之間,手槍對準梅軒利的頭部;印度警衞Kala Singh
迅速推開刺客的手臂,手槍走火,子彈一絲之差、沒擊中梅軒利,卻
打到夫人坐轎的傘蓋。刺客企圖再開槍,但警官 Garrod捉住他的手
臂,將他推倒,制服逮捕。
嫌犯姓李,是二十四歲的廣東人。他招認有三個原因使他痛恨英
國人:第一;他的父親曾經在港當警探,因同時接受廣州官方的錢和
任務,被當時香港警長梅軒利革職懲罰。第二,英人在香港和南非,
歧視虐待華人。第三,港英政府禁止廣東錢幣在港流通,對廣東共和
政府係一大侮辱。總之,私人恩怨與中國民族主義情懷結合,而形成
嫌犯刺殺港督之動機。
警方疑有陰謀共犯,搜查嫌犯破舊貧窮的租房。但並無所獲,只
覓得女房東寫的一封信,擬寄給廣州的親戚。信裏述說家常事物,比
如最近賣了一頭豬,然後順便提到一件事:「昨日我的房客開槍射殺
港督。沒打中,真可惜!」香港一般民眾對英國殖民官員之怨恨,可
見一斑。21
回顧十九世紀中葉以來,香港一般民眾,有時表現的排外主義
(antiforeignism),在1884-1885年中法戰爭期間,曾一度演變為模糊、
原始的民族主義(proto-nationalism)。再經過1905-1906年反美杯葛及
1908年反日杯葛運動之後,到了辛亥革命時期(1911-1912年)已發展為
明確的羣眾民族主義(popular nationalism)。1912-1913 年杯葛電車運
21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12.7.19.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12.7.19. Hong Kong Annual
Report for 1912, p. 31. CO129. 391.26076, Gov. May to Lewis Harcourt, July 24, 1912.
動,又流露港人認同中國的民族主義情結。民族國家之意識,由歷史
環境所促成。
1912-1913 年杯葛電車運動
廣東革命政府面臨財政危機,試圖向香港與海外華人社羣、招募
捐助。可是港英政府多方阻擾,處處為難,既不准廣東法幣在港流
通,又禁止廣東公債劵在港發行。港府不友善的動作,激怒了許多
華人、特別是旅港四邑工商總會之成員。22
洋人經營的香港電車公司、拒收廣東錢幣當車費,激起華人的憤
怒,民眾紛紛杯葛電車,以示抗議。1912年11月22日,香港街道,
從西營盤到筲箕灣一帶,到處張貼杯葛海報,也有漫畫,諷刺電車乘
客是豬犬畜生。24日,羣眾一千人聚集筲箕灣,阻擾電車,高呼
「杯葛」。英人警官 Ogg逮捕一名華人,民眾向警官投石喊打。巡官
Gourlay拔槍威脅民眾。26日,中區德輔道,又有千人的羣眾騷動,
拋石頭襲擊英人警察。大批警察趕到,逮捕四位民眾。此後,警衞日
夜巡邏電車通道,並有五十名士兵,分乘各路電車當糾察。不過,民
眾堅持杯葛,甚少華人乘坐電車。 23
12月18日,梅軒利總督召集一百五十名華人紳商,解釋電車公
司拒收廣東銅幣,並非有意侮辱中國,而是因為它比香港銅幣輕賤;
他威脅要對居民徵收特別稅,以補償公司的損失。總督並催促紳商乘
坐電車,以身作則,鼓勵大眾乘車。於是,何啟、韋玉及其他多位紳
商前往乘坐,以為示範。24
其實,有些華人紳商,擁有電車公司股份。他們也希望早日結束
22 詳見Jung-fang Tsai, Hong Kong in Chinese History, pp. 270-273.
23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12.11.25-26-27-28;1912.12.6. CO129.394.40743, Gov. May to Lewis Harcourt, confidential, Dec. 2, 1912, p. 7. CO129.402. 30413, Gov. May to Lewis Harcourt, secret, July 28, 1913, pp. 277, 291.
24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12. 12. 19. CO129.394.2222, Gov. May to Lewis Harcourt,
confidential, Dec. 30, 1912.pp.187-190.
90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3章 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時期,香港之社會運動 91
杯葛,故誠心與港英政府合作。比如,劉鑄伯是電車公司的股東和理
事,對港英政府忠心耿耿,真誠合作。他收到「敢死會」的一封恐嚇
信。陳賡虞也收到一封。韋玉(立法局委任議員,代表華人),收到不
只一封恐嚇信,對他謾罵,指責他卑躬屈膝、阿諛奉承洋人、鄙視華
人同胞、跟殖民政府勾結共謀、狼狽為奸。25本來高居領導地位的紳
商,一再受到挑戰。蓋1910年代的香港華人社會,越來越趨多元複雜。
那麼,為什麼有眾多華人杯葛電車?由誰主謀?有何動機?香港
電車公司拒收廣東錢幣,影響到許多人的經濟利益,因此他們就結合
起來,推動杯葛運動。這些人包括小銀行業者、錢莊與其他貨幣兌換
業者。南北行與金山莊的貿易商、通常也經營匯兌業務。每年海外華
僑匯寄五千六百萬金圓回到香港與廣東。從事匯兌業務的南北行與金
山莊貿易商人,每年有兩百萬元的盈利。因此他們反對港府禁止外幣
流通政策。
許多貿易商人,是旅港四邑工商總會會員。四邑工商總會又跟廣
東革命政府、有密切的關連。香港電車公司拒收廣東銅幣,不僅傷害
他們的經濟利益,而且影響到一般民眾的利益。況且,華人認為那是
對廣東共和政府的重大侮辱。愛國主義與經濟利益,互相聯接,共同
推進杯葛電車運動。訴諸香港民眾的利益和反對外國殖民政府的情
緒,杯葛運動迅速赢得大眾的支持。26
單純的訴諸愛國主義,很難動員民眾從事於持久又堅決的杯葛運 動。愛國主義必須與現實的切身利益相聯合,才能有持久的社會運
動。這是香港歷史上一再發生的現象,也是我在本書一再強調的主題 之一。事實上,許多華人及社團,往往訴諸民族主義、利用愛國主義
為手段,以爭取社會、政治勢力與經濟利益。比如吾人在上一章已經 討論過:1905-1908年間,許多華商利用反美、反日杯葛運動,以發展
「民族企業」,增進己身利益。1908年,保皇會和廣東七十二行商,
都利用反日杯葛,來增長自己的政治、商業勢力。
同樣地, 1912-1913年,在勞工階級當中,最熱中於杯葛電車的
是轎夫、人力車夫、及其他與市區交通有關之工人。機械工人協會也
甚積極,因為它與四邑工商總會和同盟會,皆保持密切關係。此外,多
勞工都支持杯葛。因為許多華人雇主,都用廣東硬幣支付薪水給員工
(因廣東硬幣比港幣輕賤)。電車公司拒收廣東硬幣,當然激怒勞工階級。
經濟利益與反抗殖民政府的情緒,促使下層民眾加入杯葛行列。
辛亥革命助長香港民眾的中華民族主義意識。張貼在街道的海
報,譴責香港電車公司,鼓吹杯葛,並宣稱漢、滿、蒙、回、藏五族
構成的中華民族、必須聯合對抗帝國主義。”同盟會革命黨人的中華
民族意識,借着多年來社會運動的醞釀,已普遍滲入香港民間。
為了要終止杯葛,港英政府軟硬兼施。一方面宣佈要在杯葛市
區、徵收特別稅捐,以賠償電車公司之損失,並且堅持禁止外幣流
通。另一方面,則以半價廉售十萬張電車票、給華人雇主,以便分發
給員工。政府並且下令、嚴格執行以港幣支付薪水之法令。1913年2
月4日,持續兩個多月的香港電車杯葛運動,終告結束。 28
辛亥革命對香港造成甚大的衝擊:它強化了港人認同中國的政治
意識,影響香港社會秩序,導致杯葛電車運動,並且推進香港各邑會
館的建立。
各邑會館,如雨後春筍
1910-11 年以後,辛亥革命期間,以同鄉地域與方言為基礎的香
港各邑商會與公所,紛紛成立,如雨後春筍。有兩個主要原因,促成
這個發展。第一,在革命期間,軍事動亂與新舊政權的更替,影響大
25 CO129.402.30413, Gov. May to Lewis Harcourt, secret, July 28, 1913, enclosure.
26 Hong Kong Annual Report (1912), p.31;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12. 12. 27. G.R. Sayer, Hong
Kong 1862-1919, Years of Discretion, p. 113. CO129. 394. 2222, pp. 177-178.
27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12. 11. 29.
28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13.1.6. CO129.399.4390, 41, 43. CO129.401.20488, Gov. May to
Lewis Harcourt, confidential, May 26, 1913, p.218.
92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3章 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時期,香港之社會運動 93
29
陸各地治安;廣東與其他華南地區社會凌亂,造成大量難民湧入香
港。 1911年,幾萬名難民湧入,其中三萬人以上留居香港;1913
年,又有二萬以上的難民留下。到1914年,香港總人口增至五十萬
人。30廣東和華南各地之災難,以及流離失所的難民,有待旅港各邑
同鄉救濟和支持。於是香港各邑會所,應運而生。
另一主要原因,則與廣東政治有密切關係。原來,香港四邑商
工總會於1909年首創之後,在李煜堂的領導下,就一直與同盟會緊密
合作,推行革命。事實上,大多數四邑商工總會人士,皆加入同盟
會,為推翻滿清政府的革命堅苦奮鬥。果然革命成功。1911年11月
10日,李煜堂和多位香港四邑人士,陪同胡漢民前赴廣州主持廣東革
命政府。胡漢民就任廣東都督。多位四邑人士充當政府要職:李煜堂
(新寧人)為財政部長,陳少白(新會人)為外交部副部長,李樹芬(新寧
人)為衛生部長,李紀堂(新會人)任交通部長。另外,李煜堂的外甥黎
國廉(順德人)任民政部長。不僅如此,李煜堂還推薦陳景華(香山人)出
任廣州市警察局長。而且,與四邑人士保持密切關係的港紳何啟與韋
玉,則任廣東政府的總顧問官。可見李煜堂在廣東政府的影響勢力,
盛極一時。港督梅軒利向倫敦報告:四邑人士「實際上統治廣東」,
佔據「幾乎全部重要職位。」 日本外務省駐廣州特派員則謂:「李
煜堂事實上支配廣東」;然而,他未能掌握軍權,也未能贏得廣東地
方紳商的信賴——「他對這兩件事最感苦惱。」32
旅港四邑商工總會在廣東的政治勢力,引起香港其他各邑人士之
關注。為了要阻止四邑人士壟斷廣東政治與經濟,他們也紛紛組織同
鄉會所,以保護、促進各人士在省港的利益。33旅港番禺工商公所
於1910年創立。接着是順邑旅港工商總局(1911年11月),鶴山商會
(1911年11月),嘉應商學工會(1911),旅港福建商會(1911),東莞商 會(1911),旅港南海商會(1912),香邑僑商會所(1912),花邑商工會所 (1913),清遠公所(1913),等等。35到1913年1月,香港已有十六個同
鄉會所代表內地各地邑。36
港督梅軒利,疾視港人組織地邑會所,認為除了一二例外,其餘
多係「政治陰謀的溫床」,尤其是四邑商工總會,恣意「干預中國的
政治」。”港府乃於1911年,制訂<社團法令》,規定所有社團,必
須向政府註冊,以便控制;禁止所有非法活動、或危害香港社會治
安、或導引大陸動亂之社團。
然而,各邑會所向港英政府註冊,皆表示以服務鄉人為目的,賑
濟國內之災難、從事鄉里之建設、推進公益與確保治安。事實上,在
服務鄉人之同時,各邑幫派之間也互相競爭,試圖保護各自在省港之
利益。四邑人士在廣東的政治勢力,招致其他地邑幫派的嫉恨。他們
認為胡漢民都督袒護四邑人士。1912年12月,傳說廣州九善堂致電
呈請北京中央政府革除胡漢民、改派前清粵督芩春烜為廣東都督。但
是,九善堂否認此事;該呈請電文,疑係反對四邑勢力的幫派所
造
o 38
1912年冬,北京政府通告全國各省及海外各地華僑商會,敦促選
派代表赴北京、組成選團、選舉國會參議員。香港四邑人士與其他地
邑幫派之政治勢力競爭,在此次選派代表之事件中,表露無遺。廣東
都督胡漢民授意,由四邑人士召集香港各邑商會於1913年1月3日在
杏花樓聚會,討論募捐以及選派代表赴京二事,蓋廣東政府希望香港
29 《華字日報》 ,1911年10月24-26-28-30日;1911年11月1-7日;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Nov. 1, 8, 1911.
30 Historical and Statistical Abstract of the Colony of Hong Kong, 1841-1930.
31 CO129. 394.685-12/13,Gov. May to Harcourt, Dec. 16, 1912. p. 85; CO129.399. 7204, Gov.
May to Harcourt, Jan. 22, 1913, p. 268.
32 日本外務省記錄,「特別派遣員報告,二月七日於廣東」,明治45年,5頁。
33 CO129.399. 7204, Gov. May to Harcourt, Jan. 22, 1913, pp.268-269.
34 《華字日報》 ,1911年11月16日;1911年12月14,15,22,28日
35 Elizabeth Sirn, "A History of Regional associations in Pre-war HongKong," in E. Sinn, ed.,
Between East and West: Aspects of Social and Political Development in Hong Kong, Centre of Asian Studies,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1990,178-179.
36 CO129. 399. 7204, p. 269.
37 CO129. 401. 17757, Gov. May to Harcourt, May 2, 1913, p. 32.
38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12.12.4.
94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3章 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時期,香港之社會運動 95
華商選派國民黨員為赴京代表。當時大多數港人,對選派代表參與選
舉國會參議員一事,頗感興趣,華商反應踴躍,但他們不願被四邑籍
國民黨人士所操縱。 39
然而,香港「華商公局」從1900年創立之後,並未能提供強勢
的領導作用,1905年反美杯葛當中,就已暴露華商公局組織渙散。其
後,它對華商的代表性漸被質疑。於是,1912年1月另有「華人總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