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夢死的婦女,從附屬寄生地位,解救出來,得着一種真正獨立平等的生
存,因此不禁發出這樣的呼聲!
在這大時代,我們的血要為祖國而流,我希望一切醉生夢死的婦女,都醒
覺過來,祖國正在需要你,紅十字會,不是我們女性最適合的工作嗎?抵
抗社會惡勢力的壓迫、榨取、販賣;我們的血要為祖國而流,流向祖國的
原野! .請你和我找些同志!一個可憐的女性,陳月X啟。94
被壓迫榨取的不僅是一般謀生婦女,還有下層民眾、以及外地來港的
難民。1930-40年代的香港社會,呈現多樣面相,各種不同階層、不同背
景的人群雜處,充滿緊張矛盾,社會百態宛如一個萬花筒的世界。
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香港「窮人比富人多,大家吃的不夠,自然是滿街上黃臉蛋的都
有一層灰白色,我們叫做『菜色』,醫生說是『營養不......[夠]』。」
但是另一方面,「好食之風,卻很普遍,茶樓酒館,小食店,咖啡室
都有「生意如三春花柳」之勢,頂麻煩的要算中午那一頓茶,幾經辛
艱好容易才找到座位。」5
住宿對於窮人與難民也是一大困難。中日戰爭爆發之後,香港人
口增加了七、八十萬。據港府統計(僅計算火車與汽船之載客):1937
年7到12月100,000人移入香港;1938年,188,039人;1939年1至5
月,又來了300,991人。其結果,「所有樓屋和房間都一掃光完全住
滿了,業主們樂得眉開眼笑。......聰明的業主認為時機不再,增加租
值,一次,二次,三次,四次,......無階級都受夠了。......有人在
背後狠命咒罵業主喪絕天良, ......有人在悲歌飲泣,請業主把良心捧
出來,不要乘危而取。 然而,這有什麼用處呢? ·他已經無良
心可捧。」7
房租貴,房屋少,難民多,三大原因造成嚴重的露宿現象。1938
年,港九街頭有露宿者三萬多人。假如港府當局不是在新界錦田建
了難民營,那麼將不止此數。這是露宿者的生活情況:
一張破蓆子,爛得滿是洞空的氈子,敗絮的棉被,舊報紙,一領麻包,
2
民27年11月25日
95 《星島日報》
2
民27年12月19日
94 《星島日報》
96見CO129. 578.11, Gov. Northcote to MacDonald, July 12, 1939, enclosure, p. 55. 97《星島日報》:民27年8、30。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8. 3. 12。 1938年6月,
立法局通過法令,試圖阻止房東隨意加租,逐出佃戶。見CO129.573.13, Prevention
of eviction ordinance, pp.5-15.
98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1938.7.24.
206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07
兩條繩,是他們唯一的財產。天黑了,他們就拿出這些東西,佔了地盤, 攤開這些東西,造成功他們的床鋪被褥。 ...他們得等待......鋪戶關上了
門。晚上八時後, ·將鋪蓋搬出來,舖在......可避風雨的角落裏。
天一亮,他們就得醒來,把鋪蓋收拾紮好,放在附近人家的樓梯底
下
Q
·除掉睡在馬路兩旁騎樓底下的,便是那些睡在裏街、陋巷的 了。 ·睡在街頭的不單是男人,就是女人也有很多,甚至有合家睡宿在
街頭的。 ·許多一家五六口露宿在一起的。99
「有的竟在騎樓下生男育女,實行着家庭的生活。」100 許多騎樓 的主人對露宿者覺得討厭,就在騎樓下貼上了字條:「此處不准睡 覺,違者送官究治。」於是,露宿者「畏縮着,連乞求也沒有權利, 向別的街角移動了。......在清冷徹骨的寒夜裏,祇有那街頭歌者的那
哀怨的歌聲,溫存地慰撫著他們那絕國的心情。」101
窮苦人家,謀生不易,每日為了生活而掙扎,又得小心翼翼,提 防警察大人的恣意干擾。詩人荒草描述「賣菜童的淚」:
人家說我的年紀小,
其實我已同成人一樣,
靠雙手,
希求打動買者的心情,
突然,同伴們一陣驚慌,騷動,
後面伸來一隻皮黑的毛手,
迅速地把我耳朵扭!
苦痛從耳根沁入心頭,
擺在地面的瓜菜,
在笨重的皮鞋底,
變了泥漿,泥球!
血的淚,密向肚裏流,
還算看上帝的面,
不然拉入「差館」,
判個「妨礙交通」罪,
一朝半日的懲戒總得受,
唉!有什麼好說,
為了熄止灼肚的餓火,
抹乾淚,咬緊牙,
再來「犯罪」的勾當,
但,我有雄心一
拖着苦難的身子,
邁過黑夜的最後一程 ! 102
覓找一天的米糧,
污濕的街市邊,
我伴了一籃瓜菜,
蹲在通路的角落邊,
「大姑!辣椒一仙大份,冬瓜三仙斤。」
張開祈望的眼,
祈望每個行過的人,
嘶啞的叫賣聲,
99 《星島日報》
多
民27年11月21日。
100 《星島日報,民27年11月23日。
101 《光明報》,民30年12月5日。
208 香港人之香港史
警察對殷商富買,敬而遠之;只有升斗小民,最容易恣意欺辱:
某綢緞店職員周暄,熱誠愛國,在全港僑胞熱烈舉行獻金運動中,集合擦
鞋小童十餘人,組織童子擦鞋團,向華商總會領得錢箱數個,自行率領出
發中東各區,與路人擦鞋籌款,工作已兩日,成績絕佳, ·竟被警察拘
捕,指為違法,帶還警署。
102 《大眾日報》,民27年10月5日。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09
周暄作供,謂「國家多難,激於義憤,乃於工作之餘,特組一擦鞋 團,藉籌善款,所得經交華商總會。」但官卒以為有罪,判首罪罰款 二十元,其他各被告擦鞋童罰款伍元。 103
警察是政府機關與一般民眾接觸的第一防線。倚仗暴力的警察, 懼怕暴力。在太古船塢東門外,「有警察多名,擬拘捕熟食小販,但 小販以生計關係,加以反抗,時適該塢工人放工,有工人約二千名參 加小販方面,石片紛投,秩序大亂,停在該處之警車,其玻璃被磚石 擊毀,警察多人受傷,迨至大隊警察馳至彈壓,各人始紛紛逃散,結 果捕去三人。」101警察的背後,有龐大的政府。被捕去坐牢的,是為 了生計而反抗的貧窮小販。
1941年,《華商報》記者黃達才敍說「今日的香港」有些特點: 「物價漲房租貴,而薪水階級的收入,卻不能跟乘風賽跑。」失業人 數,算不勝算。「隨着這現象所產生出來的事件是窮,是餓,是搶 劫,是自殺。諸如此類的新聞,成為每日報章上的普通消息。還有死 了沒有人知道的,又不知有多少。」另一方面,有些人「狂飲,狂 嫖,狂賭,狂拼女人。」香港是安放在火山上的「世外桃源」。「有 人正在發國難財,把物價抬得高高;也有人吃不消生活的煎迫,窮 苦,饑餓,病亡,走險。恰恰成一對照,反映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 死骨。」僑居香港的同胞,「十之九五,在生活上,像熱鍋上的螞蟻, 苦悶,焦慮,極度不安。」香港萬花筒的社會,幾家歡樂幾家愁。
某位中學卒業的少女,在深水埗織造工廠當車衣女工,「清早六 時前要吃好早點,六時上廠作工,直到晚上六時半才得休息,甚至有 時直到天明。」工資是算件的,如車一打襯衫,工資不過四角半。
「在物價高漲的壓力下,一天拿七八角錢,除了床位租,柴米,還要 養活一個年輕的妹和一位年老的母親,還餘多少呢?......有許多沒腦
103 《星島日報》 民27年8月28日。《大眾日報》
104 《華商報》 民30年6月19日。
105《華商報》,民30年4月8日。民30年4月9日。
,
民27年8月28日。
子的女工,挨不起那苦痛,去當私娼。」而她卻不怕苦痛,默默工
作。「她那無光彩的額上,疊起幾條輕輕的皺紋,誰敢相信她今年才
“十八歲呢?』106
為了一家的生計,每日堅苦勞作,多麼嚴肅可敬!一副衣車的馬
達聲,軋軋地響。那正是公子哥兒們往戲院、游泳場、溜冰場渡着幸
運的星期日的時候。
在嚴肅的國難當中,利舞台戲院獻映大導演馬徐維邦的影片「情
燄」,大明星顧蘭君領導主演,「熱情狂放、犧牲色相大膽作品。」
「蘭湯浴罷,輕披羅紗,無邊春色,盡呈眼前。「春情似火......表現
了性的饑渴,情的泛濫。火一般的熱。」而新世界戲院則放映吳楚
帆與黎灼灼主演的「奇女子」。「肉感的奇女子,......奇得你心花怒
放!奇得你春情蕩漾。......肉騰騰!白雪雪!酥胸玉腿,一片春
色。」108
電影廣告反映人慾橫流的社會。「女......則放蕩形骸,男性的
調劑,攀花折柳,演成人慾橫流,產出諸多隱病。故治淋藥品銷流與
時俱增。即以晏地干路白丸一種而計,每年銷流亦達五十萬瓶有
餘。」109
香港萬花筒社會的又一面,是處于死亡線上掙扎的漁民。自從
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後,日本艦隊封鎖中國海岸,企圖阻止走私軍火
與物資輸入接濟中國大陸。香港的漁民在附近的公海上,經常遭受日
艦與武裝漁船的襲擊,造成巨大的傷害。
106 《華商報》
3
民30年4月21日。
107《華商報》,民30年年5月22日。利舞台戲院初建於1926年,由殷商利希慎出資興 建,「高高聳立於波斯富街上,劇院的華麗拱形圓頂繪有金龍圖形,並掛滿燈 飾 ·日後又為放映電影添置了大銀幕。」見 Vivienne Poy, Building Bridges: The Life
and Times of Richard Charles Lee, Hong Kong: 1905-1983, Scarborough, Ontario: Calyan Publishing Ltd., 1998,p.11. 該書著者利德女士是利希慎之孫女,利銘澤之女兒。參 她的另一著作 A River Named Lee, Calyan Publishing Ltd., 1995, p. 31 1997年11月我 應邀到加拿大多倫多大學講話,並有機會幸會利德蕙女士,承蒙贈書,謹此致謝。
民27年12月6日。
108 《星島日報》
多
109 《星島日報》
,民27年8月5日。
0
210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11
本港漁船船主梁開清, ·駕船從海外返港,途次伶仃洋附近海面,
忽遇敵艦派出之......武裝漁船、攔海而來, ·敵水兵多名、迫令漁船停
駛、
·將船上設備之土砲三門及長槍六柄、子彈廿發、火藥廿斤、悉
數劫掠過船, ·復驅使漁船各人轉下舢舨,乃將漁船拖去、彼等於是駕
駛舢舨啟行返港、 .未幾、遙見敵兵復縱火將該漁船焚燒。
.110
日艇焚燃漁船、擄殺漁民事件,層出不窮。111據漁民公會統
計,自1937年9月12日至1940年10月為止的三年間,漁船被焚數
目共1,027艘,漁民被殺害數目為13,732人,令人怵目驚心!世三、
四萬漁民為之失業,無以為生。13外族的侵略,促成平民的政治化。
長洲僑港漁民協進會於1938年1月成立,各區漁民代表千餘人到會,
升中國旗、唱國歌。114 8月,全港漁民組織抗日獻金運動,幾天之
內,就募集了六千元奉獻。 15
戰爭是平民大眾政治化與民族主義化的重要媒介。在戰爭期間,
他們親身體會到,國家民族的存亡,與個人自身之利害,息息相關。
漁民、擦鞋小童都加入抗日獻金運動。全港街頭攤販、小販,更踴躍
組織果菜義賣活動,募集巨款義。116但是,許多人抱怨來港的官宦
富商為國致力捐輸者,竟寥寥無幾。「中下階層捐輸力行不懈,來港
顯宦富豪更應努力。島上擁資千百萬者如過江之鯽,捐款購債達十萬
元者實無幾人。」117
>
110 《大眾日報》 民27年4月9日。日起攻擊香港海域之華人漁船,另外兩個個案, 見CO129.578. 12, Gov.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the Colonies, Nov. 17, 1939, pp.16-54.
111 《大眾日報》,民27年3月6日。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8.6.21; 1939. 1. 7.
112 《華商報》
>
民30年4月19日。
113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9.6.15.
114 《大眾日報》 民27年1月18日。
115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8. 9. 1.
民27年8月28日 。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8. 1. 20;8.9;9.1; 9. 3.
116 《大眾日報》
117 《大眾日報》
民27年1月24日。
事實上,淪陷前的香港是個極端複雜、矛盾的社會。1937年七
七事變之後,到1941年末的數年間,總共有八十萬華人由內地分批湧
入香港避難,使人口驟增,達一百六十多萬人。他們或先來港再轉入
重慶與西南後方,或留港定居。新移民當中,有地主、資本家、殷商
富賈,也有一般平民大眾;有文化界的學者、作家、藝術家和新聞記
者,也有上海舞廳和夜總會的經紀人、樂手、歌星和舞女;有國民黨
的軍統特務,也有共產黨的革命份子,和第三勢力的失意政客。有既反
蔣又反共的廣西和其他地方人士,也有汪精衛一派的部屬人員。
當時留港作家周鋼鳴這麼描寫:
在今天的香港,正因為牠是歐洲和遠東的交叉點,正因為牠是中日戰爭火
線裏的樂園,所以在今天香港的藍色海洋上,在歧嶇高山宏壯的別墅中,
在繁盛的皇后道上,在那些舞場的紅燈裏,在那中古式的大酒店裏,洋行
裏和許多販賣東洋貨的商店中,到處都有着侵略者的間諜活動,有着漢奸
的匿跡,他們在偵探情報,他們在散佈謠言,他們在指使出賣靈魂的文化
人,幹挑撥離間,鼓吹投向侵略陣線,製造投降的「和平」。有侵略陣線
和和平陣線的外交戰鬥,有想發戰爭財的各國軍火商人的活動,有想借口
非常時期剝削大眾的「中國猶太人」。更有許多貪官污吏,平日刮地皮,
「發國難財」,到香港來作地產投資,建別墅,和他們的家屬,不管抗戰
前線將士的艱苦,不顧民族的存亡。唯要保持奢侈生活的傳統,他們據說
吃不慣中國的水果,不惜以極大的浪費,要「中國飛剪」號航機給她向美
國去運生果。還有着更糜爛的生活在這「星島」上浮沉着。這裏真是有着
比《上海冒險家的樂園》裏更複雜的人物,更縱錯的國際關係,侵略者更
大的陰謀,更多的諷刺和暴露的材料。而這些繁複的現象和陰謀,每天都
在這「星島」上進行著。 ......118
香港這個東方的Casablanca,緊張又刺激;比起好萊塢的《北非
諜影》,有過之,而無不及。
118 周鋼鳴,〈香港冒險家的樂園〉
,
《星島日報》民27年9月29日,第14版。
212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13
政治派系雜處的香港
各派系人物雲集香港,以香港為政治文化宣傳基地,對廣大的海 內外華人宣揚各自的政治立場,企圖擴展其影響與勢力。
汪精衛一派的人員,在香港出版《南華日報》、《天演報》、《大 光報》和《自由報》,宣傳其對日姑息主義的政策。但其他許多報紙 則極力宣傳抗日。比如:《大眾日報》(蔡廷鍇主辦)、《珠江日報》(廣 西地方實力派主辦)和《光明報》(中國民主政團同盟之機關報,梁漱溟
任社長);《星島日報》(1938年胡文虎創辦,金仲華主編);《國民日
報》(國民黨機關報,1939年創刊,陶百川主持);《華僑日報》(1925
年);由內地遷港的《大公報》、《申報》和《立報》;以及左派的 《文匯報》、《華商報》(1941年四月創刊,共產黨機關報)、《星期報》
等等
119
認同中國的愛國主義是各派華人共有的情感,救鄉救國是各派華
人共同的目標和願望。但是,要如何達成願望、要由誰來領導、要如
何動員民眾以對付日本、要如何建設中國,對這些問題,則各派人物
爭執不已。120 從1937到1941年,雖然西安事變之後國共聯合共同抗
日,但是國共兩黨之間,往往貌合神離。尤其是1941年1月14日皖
南事件爆發,國民黨殲滅葉挺領導的「新四軍」皖南部隊之後,國共
關係更加緊張。
同時,國民黨內部也有派系之爭。香港是汪精衛系的活動發祥
地。1930年,汪精衛派林柏生來香港創辦《南華日報》充任社長,顏
加保為經理,宣揚汪精衛的政治主張;抗日初期,發表汪的「一邊抵
抗,一邊交涉」言論,鼓吹「中日提攜」。有個時期,該報社論由周
佛海、陶希聖、梅思平輪流負責。汪精衛促使國民黨中央任命林柏生
}
119 〈香港華文報業演變>,載陳大同編,《百年商業》。梁上苑,<抗戰初期的香港 文化界> 載魯言等著,《香港掌故》,第十二集:1989年,76頁。Chan Lau Kit- ching, China, Britain, and Hong Kong, 1895-1945, pp. 260-261.
120見《華商報》,民30年5月29日。
為中央宣傳部駐港特派員。樊仲雲主編的《國際周報》,朱樸主編的
《國際通訊》,和梅思平主編的《國際叢書》,皆統歸林柏生屬下,
共同宣揚中日和平提攜之主張。121
汪精衛在重慶與蔣介石政爭失利之後,忽然於1938年12月21日
潛赴越南河內,29日發表「艷電」,由林柏生與梅思平簽名,送給
香港各報社2,提倡與日本和談以進行「和平建國運動」。汪精衛集
團終于1940年3月30日在日本的支持下,在南京正式成立「國民政
府」,以對抗重慶的國民政府。
於是,重慶、延安與南京三個主要政治集團,相互競爭,企圖擴
張各自的勢力。南京江系的對日和平姑息政策,為大多數香港民眾所
唾棄。重慶國民政府與共產黨的抗日政治立場,贏得大多數港人的認
同。國民黨左翼人士如宋慶齡、何香凝、彭澤民、陳汝棠與柳亞子在
香港的抗日活動,也贏得港人廣泛的支持。國共兩黨,競相爭取港人
的認同,參與抗日活動;有時因競爭而產生緊張的關係。比如:旅港
惠陽商會青年,參加共產黨領導的抗日募捐運動,但引起保守商會董
事們的不滿,仍另組惠陽青年會(已如上述)。香港電車職工會也顯然
是親共的團體。另外,香港海員工會也在共產黨員曾生等人的領導
下,於1937年8月復會,從事抗日救國活動,成千上萬的海員,先後
參加反日罷工運動,拒運日貨,罷工離船。共產黨員(曾生、周伯
明、謝鶴籌)率領大批海員工人回東江參加抗日游擊隊。123 然而,香
港有更多的社會團體是親的,響應國民黨的抗日號召。比如:華商
總會、旅港中山同鄉會、崇正總會、旅港潮州八邑商會、旅港蘇浙滬
商人協會、鐘聲慈善社、小販工商聯合會......等等。
國共兩黨聯合抗日,有合作也有競爭。這在香港的一些工會裏,
可以看出。1937年中國全面抗戰展開之後,國共合作抗日之情況下,
121 謝永光,《香港抗日風雲錄》
多
·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5年,48-49頁。
122 《星島日報》,民27年12月31日。《大眾日報》,民28年1月18日à
123 見謝永光:《香港抗日風雲錄》 : 36,40-41頁。
214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15
香港的許多工會重新活躍起來,紛紛加入抗日救國行列。港英政府允 許一些有紳商做擔保的工會團體立案。例如洋務工會與印刷業工會, 分別請港紳葉蘭泉和杜其章做顧問。到1939年已有八十四個工會,四
萬四千會員。 124
國共左右兩黨派既合作又競爭的事實,在香港印刷業工會裏,流 露無遺。1939年元旦,該工會舉行一周年記念大會,工友及社團代
表,各自發表見仁見智的主張。有人激情高呼:
最高領袖[軍事委員長蔣介石]的語言,是我們千百萬群眾的語言;
最高領袖的行動,是我們千百萬群眾的規律。我們要徹底擁護的。
可是,另一種主張卻博得工人們熱烈的掌聲:
但我們絕對否認,我們對合理的改良生活的要求所引起的結果,是削弱抗
戰的力量。相反的,要獲取生活的改良才能增大我們貢獻給國家的力量,
有了雄固的力量才能更餘裕地負起我們應負的責任。125
這正是國共與左右黨派,關於如何動員民眾之爭論所在。國民黨
與右派人士堅稱:在國難當中,人民要絕對服從蔣介石領導的中央政
府進行抗日。但共產黨與左派人士則要求:政府要保障與改良人民的
生活,才能動員人民參加抗日。
新聞出版界,左右黨派之爭
政治黨派之爭,更明顯地表現在新聞報紙的出版界。譬如: 《星島日報》創辦人胡文虎,原來為了宣傳虎標萬金油而辦報,自己
不管報紙業務,而請左派金仲華擔任總編輯,戴望舒主編副刊,楊潮
為軍事記者。但1941年春,皖南事變之後,國內政爭波及香港,這
些左派人士都被迫退出《星島日報》。126 另外,《光明報》是中國
民主政團同盟的機關報,代表農工民主黨、國家社會黨和青年黨;
梁漱溟任社長,薩空了總經理,俞頌華總編輯;1941年9月創刊之
後,國民黨派遣孫科到香港,向港府施加壓力,說國內的反對黨來
港辦報,是意圖顛覆中國政府。港府乃派員搜查梁漱溟的家,傳訊
薩空了,刪扣《光明報》的言論與新聞。國民黨在港的報紙也拿起
攻《光明報》。127
《光明報》代表中國民主政團同盟人士,包括:主張鄉村建設的
梁漱溟,中華職業教育社的黃炎培,農工民主黨的章伯鈞,青年黨的
曾琦、左舜生、李璜、余家菊、陳啟天、常乃德,以及國家社會黨的
張君勱、羅隆基、徐傅霖和梁實秋。他們雖然擁護重慶中央政府領導
抗日,但他們要求結束國民黨一黨專政,要求真正實現孫文的憲政主
張,還政於民;128並要求「軍隊必需脫離黨派而統一於國家。」總
之,他們攻擊重慶中央政府「國家政令,每每宣佈而不實行,抗戰建
國綱領,即其一例。」129另外一例,是政府不實行國民參政會通過之
議案,「實現民主,以加強抗戰力量,樹立建國基礎」。《光明報》
與《大眾日報》皆一致要求「『保障人民合法自由』應速兌現,
應釋放政治犯及取消言論檢查制度。」130
共產黨在香港設立的《華商報》,也指責重慶中央政府國民黨一
黨專制,猶如法西斯政權:
近年來,法西斯主義的逆流泛濫世界,在 中國,也竟有人要把這種主
義移植過來。他們髦中山先生的遺教,唾棄民主政治,而謳歌法西斯政
126 鍾紫,〈星系報業今昔〉,載《香港報業春秋》,81頁。
127 薩空了,<創辦香港《光明報》的回憶》,載《香港報業春秋》 ,133-134頁。《光
明報》民30年11月25日
。
128 《光明報》民30年10月20日
。
124 謝永光,《香港抗日風雲錄》,39頁。
125《大眾日報》,民28年1月3日。
216 香港人之香港史
129 梁漱溟,〈我努力的是什麼〉
2
載《光明報》民30年9月20日。
130 《光明報》民30年12月6日;《大眾日報》民26年10月7日。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17
權。
...民主政治不僅是我們建國的理想,而且是抗戰勝利的保障。因
此,必需在抗戰過程中,立刻實現民主政治, .沒有民主政治便不能保
障抗戰勝利。131
《華商報》一再強調,唯有實行民主才能動員全國民眾進行抗戰
救國。「我們全國國民早就要求實施憲政,實行民主,讓全國各抗日
黨派,各界領袖,在民主制度中,共同來負抗戰建國的重任。⌋132 抗
戰時期,在野的共產黨,對執政的國民黨一黨專制,痛心疾首;強
烈要求政府保障人民不可剝奪的基本人權:
所唾罵,抑亦世界輿論所不齒。」13 共產黨的《華商報》也評擊汪精
衞是出賣國家民族利益的漢奸,正如德軍佔領下法國的貝當(Henri
Petain):「汪精衛所高唱的『和平』,真是『亡國的和平』!『奴隸
的和平』!我們要粉碎這種『和平』。」135
對于「漢奸」的指控,汪系的《南華日報》反駁說,共產黨是「妓
婦談貞節」;共產黨人是蘇聯第三國際的「傀儡」,才是真正的「漢
奸」:
人民身體的自由,居住的自由,思想信仰的自由,言論集會結社的自由,最
低生活條件的保障,以及人民自己要管理國家事情的自由。所有這些都是最
低限度的民主權利。 ...人權運動......民主政治......二位一體不可分離。133
Q
要挽救目前中國的危機必須反共,要實現東亞和平結束中日戰爭必須反
共,這已成了今日最正確的理論。共產黨人自知狐狸尾巴露出來了,急急
想法去遮蓋,於是 ·影射反共主和的人與(日)人漢奸骯髒在一起,以遮
掩它自己做了赤色傀儡的醜態。這正如妓婦講貞節,欲蓋彌彰!136
中共在香港,曾經是理直氣壯的人權辯護者!又是慷慨激昂的民
主倡導者!不過,這是六十年前之歷史陳跡。如今,香港已回歸中
國,香港居民的基本人權、法治傳統和獨立司法、是否堅定維持,他
們渴望的民主政治是否能健全發展,正是大家高度關注的焦點。假如
中共能夠重新擁抱以往主張自由、民主、基本人權之原則,香港幸
甚!中國幸甚!
汪精衛派系也自稱愛國
抗戰時期香港多數華文報刊,都攻擊汪精衛派系是通敵的「漢
奸」、是日寇的「傀儡」。重慶國民黨系的《國民日報》痛斥「汪逆
背黨叛國,甘作(日)人鷹犬。人格破產,萬世貽羞,不特為全國人士
值得強調的是各政治黨派皆以「愛國主義」為號召,企圖對自己
的行動加以合理化,以期擴張其勢力;各派自稱愛國,攻訐他人叛國
或假冒愛國。汪精衛派系自稱是「繼承(孫)總理手創的中國國民黨的
正統,站在三民主義的立場,努力完成後半期國民革命的使命。」他
們宣稱要「遵循(孫)總理和平奮鬥救中國的遺教,努力於和平運動,
使由和平而獲得建設的環境與機會,由建設而復興中國」;他們宣佈
要遵照孫總理的「大亞細亞主義」,中、日兩個獨立自主的國家,攜
手合作,共同確保東亞的和平。總之,汪派自稱志在「依據不損國家
領土主權自由獨立完整與平等互惠的原則訂立和約,更進而在善鄰友
好、共同防共、經濟合作的原則下,使中日兩大民族,共存共榮,共
同負擔奠定東亞和平的大業,這是愛國愛鄉,救國救民的最大坦
途。」 137
131 《華商報》,民30年4月10日。
132 《華商報》,民30年5月28日。
133 〈今日論壇發刊詞〉 《華商報》 民30年5月29日。
134《國民日報》,民28年8月11日。
135 〈社論:貝當與汪精衛》,《華商報》 ,民30年6月17日。
136 《南華日報》,民28年3月5日。
137 《南華日報》,民28年6月10日;8月10日;8月12日;8月20日。
218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19
汪派的「和平建國運動」在香港缺乏羣眾基礎。1939年1月2日,
羣眾聲討汪精衛;汪系機關報《南華日報》幾乎被示威民眾搗毀。同 日,香港婦女慰勞會與中國青年救護團等團體,聯名通電討汪。138 絕
大多數的香港民眾都擁護抗日國策。事實上,當時香港人口一半是剛
來自大陸不久的難民,是日本對華侵略的直接受害者。而另一半人
口,也與遭受災難的內地家鄉保持密切的關係。讎日情感彌漫着香港
社會。因此國、共及第三勢力各黨派,能夠動員香港各階層民眾參與
各種抗日運動。有許許多多的社團組織從事抗日活動。抵抗侵略的救
鄉救國運動,如火如荼地進行着。香港人民的政治化與認同中國的愛
國運動,達到空前的盛況。在這種情況下,汪派對日姑息的「和平建
國運動」,很難得到一般香港民眾的認同。汪派在香港的勢力,只不
過是一批特務做情報工作、收買黑社會三合會幫會人馬的支持,以及
一些報人出版幾種報刊,發表一些「和平救國」的「愛國」理念而已。
政治派系鬥爭在香港也曾經發生暴力事件。汪精衛系《南華日
報》社長林柏生,於1939年1月17日下午五時許,在德輔道中,忽
然遭遇到兩個穿勞工裝的人用鐵枝鐵錐狙擊多次,頭部、頸部、身
部、臂部均受重傷,仆側倒地,昏迷不醒人事。適有附近西人,將他
送醫急救,並將一過路男人拘獲,指為兇犯,交給警方。嫌犯名陳錫
林,係一油漆工人,在法庭作供,謂當日下午做工完畢之後,行經德
輔道中,見有多人圍觀意外事件,亦上前觀看,不料被一西人拘捕,
指為兇犯。他對狙擊行凶之指控,從頭到尾絕對否認,但仍被判十五
年徒刑。13(這個案件揭示,在殖民地的香港,工人與下層人民的人
權不受保障)。汪精衛系的《南華日報》對此案件的發展,作詳細的
報導,但絕口不提政治因素。而其他報刊,如《大眾日報》則即刻宣
揚案件涉及政治動機。
受害人林柏生年三十七歲,曾赴法國留學。當時汪精衛適訪問巴
黎,林氏召集留法同學開會歡迎。後來,汪精衛派林柏生在香港主辦
《南華日報》。因與汪精衛之關係密切,林氏在政海中也頗為活動,
任國民政府立法委員。1938年底汪精衛對日主和之「艷電」,由林柏
生與梅思平簽字,送給香港各報社。10重慶中央政府乃明令撤去林氏
立法委員之職。《大眾日報》認定此次林柏生遭狙擊事件,「與政治
方面及最近汪精衛主和艷電均有莫大關係。」林柏生主辦的《南華
日報》表示憤怒,蓋有一家晚報,「竟公然在評論上大書特書,
對......意圖謀殺人的陳錫林,稱他白晝行兇為『勇敢可佩』!......在
文明的法制社會開倒車。」142
接着,安南河内也發生政治謀殺兇案。1939年3月21日深夜二
時半,突然有兇徒五六人,闖入汪精衛的寓所,開槍密集射擊,五人
受傷,汪本人幸免,但汪的親信秘書曾仲鳴(法國里昂大學文學博士,中
央政治委員會副秘書長,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重傷斃命,曾夫人也受重
傷。兇手四人被捕,均係來自重慶。兇犯供稱彼等分由香港雲南兩處
到達河內,謀殺動機,純因「愛國」,主要目的原在刺殺汪精衛,因入
錯房間故誤刺曾氏。*《南華日報》大嘆「政治道德墮落!」:
汪先生去年底因為政治主張不同,離開重慶,並對中央開誠建議其主張,
採納不授納,權在中央,而當時中央為共黨所劫持,竟遽然開除汪先生黨
籍,這已經是不合法的了。同時還有人對汪先生恣意誣蔑,造謠中
傷 ·近更......見之于暴行,圖謀行刺,這真是政治道德墮落到極點的
140 《星島日報》,民27年12月31日。
141 《大眾日報》,民28年1月18日
142 《大眾日報》
2
民28年1月22日
。
138 謝永光,《香港抗日風雲錄》
>
50頁。
139 《南華日報》,民28年3月3日;3月7日;3月23日;《大眾日報》,民28年1月
18日;3月23日;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9. 1. 18.
220 香港人之香港史
143《南華日報》 民28年3月22日;3月24日;《大眾日報》
>
?
民28年3月24日;3
月30日。CO129. 581.14, Telegram from the Governor of Hong Kong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the Colonies, April 19, 1939.
144《大眾日報》
ま
民28年3月24日;3月30日。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21
表現。 ·恐怖政策是不能夠掩盡天下人耳目的,如果當局要人民都不准
批評其政治,夫復何言! 145
汪精衛自稱愛國,企圖刺殺汪精衛的兇犯也自稱愛國!
1939年8月22日,汪精衛的侄兒沈崧,在香港遭到暗殺身亡,
三名持槍歹徒逃逸無蹤。日本駐港領事館提供線索,港府警察突襲國
民黨幹部高廷梓的住宅,雖未能確定他與兇案有直接關連,卻發現許
多秘密文件流露國民黨在港之組織和計劃。146
國民黨特務與黑道人物,皆自稱愛國
蔣介石控制下的國民黨系統,擁有龐大的人力與資源,在香港有
甚大政治勢力。重慶國民政府海外部駐港辦事處,以「榮記行」貿易
行名義為掩護,由吳鐵城領導。他的手下有十個幹部,其中一人是高
廷梓,負責組織「三民主義青年團」,及辦理西南印刷出版公司,出
版報紙與政治宣傳刊物。國民黨滲透海員工會及其他工會,並利用香
港華商總會進行反日、反共與反汪之政治活動。147
重慶又派陳策將軍為駐港軍事代表,表面上開設「華記行」。另
外,中國駐港的企業機構,包括中國、中央、交通、農民四家銀行,
招商局、中國航空公司與中央航空公司等等。此外,國民政府教育
部、交通部、中宣部、僑務委員會都設有駐港澳專員。 148 並設立中央
賑濟委員會香港辦事處,蔣介石任命黑道人物杜月笙為常務委員,負
責主持。賑濟委員會的工作除了救濟戰地難民之外,也以金錢利誘,
搶先收買一些失意政客與過時名士(譬如張鳴岐、章士釗、顏惠慶、
賀德霖等等),以免他們被日人和汪精衛收買利用。陶希聖、高宗武
在杜月笙的策反下,脫離汪精衛,重投抗日陣營。杜月笙帶到香港的
145 《南華日報》民28年3月23日
。
146 CO129. 580. 3, Northcote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the Colonies, Oct. 26, 1939, enclosure
#3, pp. 30-35.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9.8.23.
147 CO129. 580.3, pp.30-35.
148 CO129. 580. 3, pp.36-38,列出三十五個國民黨在港之官方及半官方機構。
一大批黑道幫會徒弟的揮霍開支費用,當然也來自賑濟委員會經手的
海外愛國同胞的救國捐獻。國民政府賑濟委員會發放的救濟款,一向
是「一筆糊塗」。149
國民政府除了結合黑道幫會之外,也廣泛地使用特務。事實上,
幫會與特務工作,互相配合。蔣介石授意特務頭目戴笠與杜月笙合
作,策反陶希聖與高宗武跟汪精衛決裂,即是一例。本來陶、高兩人
跟隨汪精衛十多年,是汪的親信。1939年11月,日、汪之間的和平
談判,在上海秘密舉行。汪精衛任命周佛海為談判主任委員、梅思
平、高宗武、陶希聖為委員,陳公博也參與談判。12月30日,日
汪簽訂和平密約。150 但陶希聖與高宗武卻突然於1940年1月4日由上
海潛往香港,向在港的杜月笙求救,投靠蔣介石。原來,在日、汪秘 密談判期間,戴笠與杜月笙互相配合,分別由重慶與香港,派遣特務
與幫會人員,以金錢利誘,策反陶希聖與高宗武。15 杜月笙更派員往
湄,設計救出陶的三個兒子,安全偷運到香港。汪精衛則派特務由
來港,企圖刺殺陶希聖;一直到香港淪陷後,又派一批秘密工作人員
來港搜尋他。 152
重慶駐港的軍統局(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所設之半山招待所,
住滿了南來北往的軍統人員。軍統的香港區區長是王新衡少將,以西
南運輸局運輸科長的名義為掩護。其他重要人員有張冠夫(專管外匯
調撥)、郭斌(在港經營喀萊門酒店)、蔣志雲(她後來在台灣當任[萬年
國大代表」一直到1980年代末)與文強(國軍少將,曾任國民黨忠義救
國軍駐上海辦事處處長,藍衣社要員,軍統局策反委員會主任委
員)。軍統大頭目戴笠(雨農)在港佈置一處秘密電台,「為了偵察日偽
的動態而設」,港府發現這部電台的活動。1941年秋,戴笠隱姓埋名
149見謝永光,《香港抗日風雲錄》 • 44-45; 108-115-
150見邵銘煌,《汪精衛政權中,日本顧問之聘用>,載《近代中國》,臺北,119期,
民86年6月,76-78頁。
151 謝永光,《香港抗日風雲錄》 130-134頁。
152 陶希望,〈重抵國門> 原載《傳記文學》,第二卷第六期,載葉德偉編,《香港
淪陷史》 :321,323,324頁。
222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路 223
秘密由滬飛港,但一下飛機便被拘捕入獄。後經重慶國民政府宋子文
院長出面,致電香港總督,港府才將戴笠釋放回渝。15文強是戴笠的
部屬。他有關特務工作的一篇回憶文章,描寫歷史事實,卻猶如偵探
小說,讀來緊張刺激。
本書的重要主題之一,是國家認同與愛國主義。特務的歷史對此
主題,到底有何啟示?在此稍做舉例申論。
文強原來在上海租借特區,從事「軍統局所幹的情報、鋤奸、殺
敵的活動」,多次死裏逃生。他自述為了愛國而搞特務:
汪偽設在上海......特務機〔構]中,出現了原忠義救國軍以萬里浪為首的
大批叛徒,成為他手下如狼似虎的爪牙。這批大大小小的特務爪牙,認識
我的不下二十餘人之多 .我得力於打入其內線的愛國堅貞之士,他們
幾乎每日都有報告給我。 .我的頂頭上司戴笠,頗能料到我出生入死的
危險,來電指示並慰問說:「吾兄忠誠體國,已報校座嘉獎,盼一日一電
報報告平安。」我於接到此電後,深受感動,立即親覆電:「某電謹
悉,萬一不幸,為國犧牲,義無反顧。」
隔兩三日,文強又接急電,指示他取道香港前往重慶報到。當時
一位共患難的女士蔣志雲,遠謀卓識, .有過不少可歌可泣的愛國功
績,她願為我先到港安排去渝的一切。 ·我派最親信的副官李錫年為我
訂購了......船票,化裝小商人上了船,汽笛鳴唱離開了上海。.........
·李副官
一貫對我忠心耿耿,這與對國事之忠是分不開的。 ·他的年齡與我同
年,雖然文化甚低,卻有一顆明大義的心,人情世故頗為透徹。我在上海
與日偽惡鬥之中,得到他的幫助,每每轉危為安。由是我對故國興悲,幾
乎是對他的惜別也分不開,何況他含着熱淚向我告別,臨別又遞給我一份
獻禮的資料,只有知我至深敬我至切的人,才使我終身懷念難忘了。154
153 文強,〈香港淪陷前後的遭遇》,載魯言等著,《香港掌故》,第九集,103-105頁。 154 文強,〈香港淪陷前後的遭遇〉 ,105-112頁。
224 香港人之香港史
各黨派的大小特務,自稱「愛國堅貞之士」,稱他派是「如狼似虎的
特務爪牙」和「奸細」。同派大小特務之間,往往私人交情深厚,私
交與愛國,混合雜錯,行動公私不分。李副官對文強「忠心耿耿,這
與對國事之忠是分不開的」。
對政敵不擇手段,目無法紀、肆無忌憚的特務與黑道人物,自認
為是真心誠意地愛國,稱他人叛國。
再論愛國主義(民族主義)的複雜性與多面性
歷史一再顯示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是個非常複雜的現象,因為
它牽涉到個人的主觀意識與想像。不同處境和不同理念的人,對國家
利益(national interests)的解釋各有不同,效忠國家的方式也互相歧
異。本書第二章已經論述,愛國主義(民族主義)的內容與形式,是極
端複雜的,因為它能夠跟種種不同的理念和想像互相結合,而形成不
同形式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有自由的、保守的、極權的、精英
的、大眾的、理性的、非理性的、守法的、犯法的......不勝枚舉。十
九世紀末與二十世紀初,香港的買辦和商人,因為跟英國經濟利益相
結合,期望依賴英帝國主義者保護中國,協助中國革新圖強。我稱他
們為「與強權協力的民族主義者」(collaborationist nationalists)。孫文與
興中會曾有強烈的依附強權思想與行動。
列強侵華時代,在某些歷史環境之下,甚至有些官吏,被迫跟帝
國主義者合作,不得不犧牲目前的一部份國家主權(national sovereign
rights),而期望將來能夠建立強國,以抵制帝國主義侵略。這種人
的心態與處境,是自相矛盾的。中國近代史上,至少有兩個著名的例
子。在國民黨的眼中,袁世凱是個典型的「賣國賊」。可是,Ernest P. Young 的專書研究,認為袁世凱是個「自成一格的真正民族主義
者」,因為他「採取出賣部份國家主權的策略,以期待將來終究能
夠維持該主權。」155
相似地,在抗日戰爭時期,汪精衛跟日本帝國主義合作,建立南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25
京傀儡政府(1940-45)。國共兩黨都說他是大漢奸。然而,他的動機頗
為複雜:一大部份是由於他跟蔣介石政治鬥爭的結果,失利失勢,在
重慶已無立錐之地;一部份是失敗主義的作祟,斷定中國絕對無法擊
敗日本侵略者,持續抗戰只會招致國人更多無謂的傷亡,以和談妥協
的政策結束戰爭,才能「和平建國」。他認為這是「愛國主義」的表
現,因此決定跟日本帝國主義合作,建立南京政府,希望藉此減少日
軍佔領地區華人的痛苦,並期望中國當「東亞新秩序」的一員,或許
可增進國家利益。不管他的期望是否成為事實,當時汪精衛對日本明
確的宣佈:中日戰爭期間,中國的主戰論者,及主和論者,雙方都是
愛國主義者;兩者主張的差異,僅是他們對中日關係及遠東時勢有不
同的估計和看法而已;因此他呼籲日本改變對華之侵略政策。156他自
認為是真正的愛國主義者,但是往往不能自圓其說。他自相矛盾的愛
國主義方式,事實上帶給無數的華人更多的悲劇。
在戰爭期間的主和論者,並不一定就是不愛國。只是他們對戰爭
及國家大局的估計,有所不同。這個現象,曾經顯示於中法戰爭
(1884-85)時期的「清議」157 和兩次中日戰爭當中的爭論。
我要強調的是,愛國主義有不同方式的表現,它不為任何人所壟
斷,也不為當權的政府所獨佔。只要每一個人,對國家利益的觀點與
解釋,有所不同,就有不同形式的愛國主義者。因此,有的趨向保
守,有的趨向自由;有的訴諸感情,有的訴諸理性;有的愚昧,有的
聰明;有的用非法的暴力手段(如意大利的法西斯;德國的納粹;蘇
聯的斯大林主義;日本的黑龍會、神州義團、櫻會和軍閥;國民黨的
藍衣社、軍統特務和1947年暴力鎮壓台灣人民的二二八事件;中國共
產黨的四人幫、紅衛兵和1989年的天安門暴力鎮壓民主運動事件等
等);也有的是自相矛盾跟帝國主義者合作、依附強權的愛國主義者
(collaborationist patriots),如袁世凱、汪精衛和德軍佔領下領導法國維
琪(Vichy)政權的貝當(Henri Philippe Petain)。158
1941年12月,當各派系華人正在香港為「愛國主義」而爭執的
時候,日軍向香港進攻,實行佔領統治。太陽旗在香港飄揚。
158 參考拙著,〈民族主義的複雜性及多面性一 -兼論對台灣意識形成的含意〉,《現 代學術研究》專刊5,1993年,51-67頁。及 Jung-fang Tsai, Hong Kong in Chinese History, pp. 147-153.
155 Ernest P. Young, The Presidency of Yuan Shih-kai: Liberalism and Dictatorship in Early Republican China,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77. Stephen R. Mackinnon 的研究,也肯 袁世凱在清末年間在直隸與山東的積極近代化的政策與建設。 Stephen R Mackinnon, Power and Politic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0, pp. 136-179. 156 Gerald E. Bunker, The Peace Conspiracy: Wang Ching-wei and the China War, 1937-1941,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2, p. 145. John Hunter Boyle, China and Japan at War 1937-1945: The Politics of Collaboration,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2.
157 Lloyd Eastman, Throne and Mandarins: China's Search for A Policy during the Sino-French Controversy, 1880-1885,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7. Mary B. Rankin, "Public Opinion' and Political Power: Qingyi in Late Nineteenth Century China,"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xli, no. 3, May 1982, pp. 453-477.
226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27
6
日軍佔領地(1941-1945年)
太陽旗飄揚,太陽旗倒了
〔1941年12月8日早晨]忽然聽到隆隆的飛機聲, 陣猛烈的炸彈爆炸聲跟着響起來......割破了早上寧靜 的空氣。 唐海,〈香港淪陷記〉
。
爛仔〔流氓]也是為了求生存而變成那種典型的人 物,如果說這種人是人類中的惡人,製造這種惡人 的,還是這惡的社會。 ...也許有人看了敵人在對付 歹徒而心裏感覺快意吧?人類是這樣愚蠢,在由這種 愚蠢份子構成的社會中,如何能有真是非存在。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
Q
小孩子們悶不過,時時爬到窗台上去看外邊。外邊是 一條衖子。衖底是垃圾堆。堆旁是死屍。死屍上是蒼
蠅。 -陶希聖·<抵國門>
。
[1941年12月28日]太陽旗飄展, 日軍「入城式」 任由居民觀看,佇立大道兩旁的,有紳士、商人、工 人、教師等,均手執太陽旗,揮動歡迎, ~陳謙,
〈香港淪陷前後港穗澳見聞雜記〉。
溯自大日本皇軍以神聖戰果,奠定全港,兵行所至, 遐邇風從。在東亞民族史中,佔最光榮之一頁。香港 百五十萬中國人民,獲睹光明,於東亞新秩序之下存 榮與共,何樂如之。 -羅旭和代表香港全體華僑致
歡迎詞,1942年2月25日。
日本佔領了香港的一年,阿貞已經十八歲, .憑了 漂亮的面貌,在「報導部」考取了一份電話接線生的 工作;不但賺到軍票,更賺到......米,......完全是由 于「報導部」裏一個地位不高卻頗有權力的台灣人的
另眼相看。 一侶倫,《窮巷》。
第6章 日軍佔領地:太陽旗飄揚,太陽旗倒了 229
1941
1945年,香港似被黑雲籠罩一般,頓呈暗淡。 美 軍機群的轟炸突趨熾烈。 日本軍用機已經完全無 力招架。......民眾的不安逐漸加深,對日本佔領軍的 統治也失其信賴,不滿之聲載道。 -鮫島盛隆, 《香港回想記》。
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迅速從英皇屬地淪
陷為日軍佔領地。1945年8月戰爭結束,又從日
軍佔領地淪陷為英皇屬地。歷史一再揭示,香港的政治命運由外來強
權所裁定,從來不曾由香港人民自己決定。
本章所要討論的是:為什麼新界、九龍與港島迅速陷落?當時香
港社會情況如何?港人與旅港的文化人對戰事與社會混亂如何反應?
淪陷之前,反日情緒彌漫香港社會,眾多華人參與各種抗日救國活
動。但是香港既已淪陷為日軍佔領地之後,香港華人如何反應?
目前一般歷史書籍,大都強調日軍是如何殘暴、「大東亞共榮
圈」只是政治宣傳,而愛國的港人對日本統治是如何的痛恨。這些大
部份是事實。但是一意強調這一面的事實,則是太過於籠統粗糙,忽
略了多變的歷史環境與面相。歷史環境隨時變化,因此其呈現的面相
錯綜複雜。吾人必需仔細觀察其變化,才能做比較細緻的歷史分析。
香港華人並不是從頭到尾堅決地反抗暴;隨着環境的變化,他
們的心態也有猶豫、動搖、疑惑、期望、進而與日人合作的時候。香
港既然已經淪陷之後,多數留居香港的華人,迅速跟日人合作、接受
其統治,吾人必須探究其原因。許多紳商願意與日軍合作,有些人甚
至真誠熱情地合作,他們複雜的心理與動機也是本章所要分析的。日
軍佔領的歷史經驗,有助於吾人瞭解港人的國家認同意識。
新界、九龍迅速陷落:民眾唾棄英人統治者
1938年10月日軍攻陷廣州之後,就有侵佔香港的意圖,但是表
面上對港方表示願意和平相處。英國政府對中日戰爭採取中立態度,
港英當局對日妥協讓步,在港檢查中文報刊,限制抗日言論,而對日
230 香港人之香港史
僑則自由放任,以討好日本,期望香港不受侵犯,冀望英國能繼續保
持在香港的利益;因此香港的防衞,未做適當的準備。
1941年9月10日,英國統治香港百年慶祝大會隆重舉行。新任
總督楊慕琦爵士(Sir Mark Young)正式就任。羅旭和爵士(羅旭龢,Sir
Robert Kotewall)代表華人致歡迎詞:周壽臣爵士(Sir Shouson Chow)和
許多華人商都列席道賀致敬。慶祝大會情況熱烈,各國使應邀參
加盛典。英國統治者與華人紳商,一致祈望香港在英人統治下,長治
久安。大家洋洋自得,聞不到戰爭的氣息。
1941年10月與11月間,香港報紙「本港新聞」篇幅,時常為劉
美美案的法庭記錄所佔滿。該案是英國空軍將領涉嫌受防空工程包商
的賄賂,而賄款由美美轉手。那女人與將領有曖昧關係,因而這法
庭案件有桃色意味。每日讀報的人們,看不到戰火將臨之徵兆。高
等法院對該案第三十一次公審,「旁聽之中外男女,亦異常擁擠;」
「劉美美自述過去豪華,兩年內購鞋五百元、手袋四十個。主席聞之態度
頗異,聽眾亦笑。」2購鞋五百元是相當大的數目;當時普通公務員(譬
如教員)月薪只有三、四十元。為了迎合讀者的興趣,有位報人出版了一
本《劉美美》傳記,描寫這位風騷女郎戀愛與婚姻的故事。3
「十二月初,香港像往年一樣,充滿着迎接節日的氣氛,百貨公
司門前,已經放上推銷年貨的『聖誕老人』。周末,快活谷〔Happy
Valley〕照常賽馬。十二月七日是星期天,皇后戲院放映的《英宫十
六年》,吸引着無數的觀眾。外籍人士更是盡情歡樂:打高爾夫球、
曲棍球,或者出海去玩風帆。」一位澳籍醫師如此描寫「香港心
態」:「莫不關心、遲鈍、自滿。』 5
1 陶希聖,〈重抵國門>,原載《傳記文學》,第二卷第六期,載葉德偉編,《香港淪
陷史》,香港:廣角鏡出版社,1982年,322,338頁。
2《南華日報》
盟
民30年11月5日。
3 胡北源,《劉美美》,香港,民30年11月出版。
4冬丹,〈香港淪陷後抗日文化人脫險記》,載葉德偉編,《香港淪陷史》 :284頁 5 "The Hong Kong mentality...apathy, inertia, self-complacency...Hong Kong never got down to real war until it was too late."見 CO129.590.25, Correspondence Regarding the Fall of Hong Kong, enclosure: "A Report on the Conditions in Hong Kong" by L.T. Ride, p. 203.
延
第6章 日軍佔領地:太陽旗飄揚,太陽旗到了 231
根據新聞記者唐海的記述,當時「四周找不出一絲的戰爭氣息;
只是近二三天來香港政府在舉行開玩笑般的防空演習而已。沒有人想
到戰爭會在明天清晨就光臨到這安定了一百年的海島上。」12月8日
早上八點半,「忽然聽到隆隆的飛機聲,一陣猛烈的炸彈爆炸聲跟着
響起來......割破了早上寧靜的空氣。」。
原來,12月8日,日本偷襲珍珠港,正式向美、英宣戰,太平
洋戰爭爆發。日軍同時攻擊威克島、關島、菲律賓、馬來亞及香港等
地。四十八架日軍飛機空襲香港啟德機場,在五分鐘之內,炸毀香港
僅有的五架軍機,和八架民航機。隨後,又轟炸軍事據點與交通設
施,香港陷于火海之中。同時,聚集在深圳河邊境的六萬日軍,也
開始分成東西兩路由深圳與寶安侵入新界。防禦新界的駐軍(包括英
軍、加拿大軍與印度軍)有一萬五千人。駐軍寡不敵眾,節節敗退。
日軍長驅直入,到12月12日,五天之內就佔領了新界與九龍半島。
港英駐軍撤出九龍,退守香港島。撤退時,港軍自動炸毀九龍船塢、
電燈廠、青洲泥廠等,以防止日軍的使用。
九龍快速淪陷,港英駐軍慌亂退卻,因為部隊缺乏鬥志與自信,
而且有第五縱隊在九龍市區大肆活動。按照唐海的觀察,日人偵探在
戰前,向來能做半公開的活動,已經為侵佔九龍鋪好了路,鼓動大批
第五縱隊。他們包括港府的C級警察(廣東人)、多數的防護人員及眾
多的流氓。九龍英軍撤退時的情況,唐海有生動的描述:
戰線還在市區以外,但第五縱隊已經在九龍最高的半島酒店上,扯起太陽
旗來,同時用手槍不斷的向下射擊,......在市區外的英軍,忽然發現後路
已經給敵人截斷了——因為他們發現了半島酒店屋頂上的太陽旗-------在慌
亂的狀態下,加拿大軍有一部份作了俘虏。......在擔任掩護退卻後的印
6 唐海,〈香港淪陷記(1942年寫成),載葉德偉編,《香港淪陷史》,173,175,
179頁。
7 葉德偉,〈日軍進攻香港情況〉
了
載葉德偉編,《香港淪陷史》,82-85。
軍通過尖沙咀碼頭時,這些流氓組成的第五縱隊, ·獲得了英軍遺留的
機關槍,不停的向裝運印軍的輪渡掃射,印軍也在船後架起機關槍向岸上
掃射。兩方的機關槍閣閣地掃個不停,實際上,九龍市區內一個敵兵也
未曾來到。 一九龍已經成了流氓的世界:搶劫,放火,加上香港方面的
炮轟。這時候才有日本的四個便衣隊闖入了九龍。 ·十二日晚上,敵
人便進據了九龍。 8
對此,薩空了的《香港淪陷日記》有較深入的分析。他是《光明
報》的總經理與副刊主編,在香港協助該報社長梁漱溟辦理這份中國
民主政團同盟的機關報。薩氏認為「英國人統治香港一直到最後,都
是不相信中國民眾的,可是他們沒有勞工卻又什麼也做不了。——就
在這矛盾下,英人把香港斷送了。」比如,日軍未到九龍,何以九龍
淪陷那麼快?這與港英政府猜忌民眾,對貧苦民眾安置不當,有密切
的關係:
Q
港政府,不但不想動員民眾參加抗日,還在以惡意猜測民眾。他們認貧苦
民眾,在戰時一定要擾亂後方秩序,所以決定用供給糧食為餌,把他們集
中到一個可以隔離的地方,為的是易于控制 ·貧苦民眾因為政府的這
種號召而集中而被由香港送到九龍深水埗的男女老幼約有二三萬。不過實
際所謂難民營是棲身庇陽的地方都成問題。 ...把難民集中 ·叫難民族
餓。這些難民中的壯丁多是為戰事而失業的工人及雇員,他們感覺港政府欺
騙了他們,面前又横着嚴重的如何生活下去的疑問。正在這危機一觸即發之
際,港政府又將九龍警察調赴前線應敵。于是三數敵偽的第五縱隊攘臂一
呼,繼以地痞流氓的附和終于難民營的少壯也被野火燃着,九龍的秩序不
堪問,也更削弱了九龍英軍作戰的勇氣與可能,促成了九龍的迅速陷落。 9
8 唐海,〈香港淪陷記> ,196-198頁。日人早於半年前,即已預先糾結大批下層華人 為第五縱隊,約定擊敗英軍之後,三天之內,任由他們搶劫,果然造成極端混亂與恐 怖。第五縱隊亦包括曾經留學日本的華人和台灣人。見CO129. 950. 25, enclosures: H.
L. Mars' confidential letter to Winston Churchill, Sept. 28, 1942, pp. 15-16; and W. G. Poy's
memorandum on "Japanese Morale, Equipment, Etc.," p. 80.
9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1942年重寫,1946年修訂),北京:三聯書店,1985
年,18,38-40頁。
232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6章 日軍佔領地:太陽旗飄揚,太陽旗倒了 233
這是洞悉情勢的分析,薩空了不愧為《光明報》的主編及受人尊 敬的文化人。統治者一向苛待下層民眾,因而猜忌懼怕民眾;面臨戰 爭時期的社會危機,民眾也不惜隨時唾棄統治者、反抗這個統治政 權。當時香港中外人士,多指責「香港政府徹底腐爛,人民對領導人
毫無信心」;港府「違反民意 ·徇私、腐敗、不公。」。怨聲載
道,為人民所唾棄。
。
11日和12日,九龍市民遭到浩劫。「流氓為搶劫方便,四處 放火,趕出了屋內的主人。九龍塘、九龍城、彌敦道、太子道,一些
有錢人住的洋房裏,首先遭到光顧,幾乎很少倖免的。流氓就這樣洗 劫了整個九龍。」 地痞流氓並向居民勒索保護費」。不過,加入
搶劫的,也不儘是流氓,也有許多窮困或失業的苦力和難民,為了生
活的逼迫,在混亂的街道商店,破門而入,各取所需。
既已拋棄英國統治者,九龍民眾即刻準備接受日本的統治。日軍
進城當天,九龍滿街飛揚着太陽旗,幾乎每一個房子都升起太陽旗。
有些地方更標貼大型海報,歡迎日本皇軍到臨。這固然有一部份是因
為第五縱隊事先擺布(日軍收買許多黑社會人物與流氓),有一部份是
因為流氓勒索,強迫人家購用太陽旗,也有一部份是因為人民早已準
備隨時背棄英人、接受日人的統治
12 。
港島淪陷:人心惶惶,文化人猶圖團結抗日
港英駐軍退守香港島之後,港島孤立無援,蓋英國皇家海軍兩艘
主力艦「威爾斯親王」號(H. M. S. Prince of Wales 三萬五千噸)和「抗
拒」號(H.M.S. Repulse 三萬二千噸)已經於12月10日在新加坡被日機
10 CO129. 590. 25, enclosures: "A Report on the Conditions in Hong Kong" by L.T.Ride, p. 203;
H.L. Mars' confidential letter to Winston Churchill, p.15.
11 唐海,〈香港淪陷記> ,197頁。
12 Robert S. Ward, Asia for the Asiatics? The Techniques of Japanese Occupa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45, pp. 27-28.
炸沉,削弱了英國在太平洋的海上霸權,香港軍民士氣重挫。日軍佔
領九龍之後,以軍艦封鎖港島,用飛機空襲、並從九龍炮擊港島銅鑼
灣油庫及軍事要地;而港島英軍也以猛烈的火力炮擊九龍碼頭與倉庫
等處。13日早上,日軍派出一小艇插了白旗駛至香港皇后碼頭,載
來兩個日本軍官,挾持港督私人秘書李氏夫人與另一英籍女人為人
質,還有李氏夫人的一條狗;他們有日軍司令官寫給港督的勸降信
函。港督楊慕琦(Mark Young)拒絕投降。17日又有一次招降,港督表
示「絕對拒絕考慮!」
14
。
面臨強敵的侵犯,港英政府深怕被人民背棄,乃請陳策將軍(蔣
介石委員長派任中國駐港軍事代表)發表意見,敦促華民支持港府並
協助監視可疑份子之背叛行動。513、14日,港府逮捕許多第五縱隊
嫌疑份子。15日,拘捕陳廉伯。他是原籍南海的殷商與買辦。1924
年,孫文主持廣東政局時,陳廉伯在廣州組織廣東武裝商團,企圖奪
取政權,但終被擊敗,而逃往香港,隱居一段時間。據說後來中了
馬票,又在香港商場活躍,任匯豐銀行經理,1941年當東華醫院主
席。16陳廉伯與黑社會掛鉤。被港英政府拘捕。當時謠言四起,謂:
陳乃是一個汪精衛的第五縱隊的頭目,擁有三萬人隊員,正準備在日
軍進犯時在港島內部起事接應;但被蔣介石的「藍衣社」人員偵破,
而事機泄漏,港府乃將陳拘捕。這個未經證實的謠言,表露汪、蔣兩
派黨徒爭相企圖操控香港社會
17 。
新界九龍陷落之後,港島人心惶惶。外有勁敵,內有奸細隨時準
備接應,更有惡徒對商人與居民勒索「保護費」,保護不受搶劫。12
月15日以後,港府開始施行戒嚴,夜間七點半到早晨六點半,非有
通行證不得在街道行走。
13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
3
36頁。CO129. 590.25, enclosure: "A Report on the Conditions in Hong Kong" by L.T. Ride, p.203.
14 Ward, Asia for the Asiatics?, 27-28;34;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 ,46,62頁。 15 Ward, Asia for the Asiatics?, pp. 32-33.
16 存實,〈香港東華三院見聞雜錄> 載《廣東文史資料》,44輯,1985年,180頁。 17 Ward, Asia for the Asiatics?, 33, pp.64-65.
234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6章 日軍佔領地:太陽旗飄揚,太陽旗倒了 235
自從開戰以來,購買糧食是一大問題。黑市價不斷地漲。要買
到政府發賣給平民的官米,極其困難。「在灣仔,購買官米的地方在
東方大戲院,天還沒有亮,鐵門口已經擠滿買米的羣眾,他們提着
袋,帶着籬,拼命的擠,亂鬨鬨的一大堆。......警報響了,敵機在附
近去下了炸彈,這成千上萬的饑餓羣,他們連動都沒有動,因為稍稍
移動一下,後面的人馬上擠上來,替代你的位置。」 16 因為「沒有米
吃也要死,他們遂不惜冒死的危險來買米。』19
在戰亂當中,香港許多中文報紙相繼停刊。《光明報》的薩空
了,跟《華商報》的范長江與《大公報》的胡政之、徐鑄成,以及國
民黨中宣部駐港代表温源寧(教授)、鄭有德等人,共同商談團結抗
日,計劃聯合起來發刊一個聯合版。他們希望《立報》、《國民日
報》、《華僑日報》和《工商日報》都參加。但是,國民黨的《國民
日報》,以及以經商為主要目的的《工商》與《華僑》,都不肯參加
聯合報,仍要自己單獨發刊。20令人覺得印象深刻的是:在日機轟
炸、大炮攻擊、人人自危的戰亂當中,在港島即將陷落的最後時刻,
這一些自由派、左派、共產黨的報界人士,和一部份國民黨中宣部人
員,冒着生命的危險,一股熱情、專心一意地鑽研如何克服艱難,企
圖團結抗日,聯合發刊日報,來向國人及世界報導日本法西斯的侵略
行為。
薩空了往見港府英國官員,商酌辦報事宜,並於12月25日安排
梁漱溟與港紳羅旭和爵士會面。梁漱溟是《光明報》社長,主持這個
中國民主政團同盟的機關報,代表農工民主黨、國家社會黨和青年
黨。他的著作甚豐,包括聞名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與《鄉村建設
論文集》。早年在北京大學教授哲學;後從事鄉村建設與民眾教育運
動。抗戰以來,則全力為中國政治改革而奔走;國防參議會在南京成
18 唐海,〈香港淪陷記> :214-215頁。
19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 ,67頁。
20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 › 58-59, 61-62 64-65 72-77 § ·
。
立後,受聘為參議員。羅旭和爵士是歐亞混種人,多年來自任為香港
華人代表,被港督委任為立法局華人委員(1923-35),行政局委員(1936-
1941),戰時港督指派他專辦華人事務。素聞梁漱溟之學術成就與政治
社會盛名,羅旭和對梁先生說了許多景仰的話。在香港危機四伏的時
候,他們商討如何聯合中國方面的力量,來幫助英國對日作戰,替香
港解圍。羅旭和建議梁先生去找國民黨駐港代表陳策將軍,並贊同梁
氏逕電蔣委員長請求從速派軍援助香港。可是談到最後,羅旭和卻嘆
息著說:「從開戰以來,我們真是浪費了許多時間,現在這一切的
是太晚了,太晚了!」21
12月18日,部份日軍已在港島的北角、太古、鯽魚涌等地登 陸,此後數日,與港軍發生激戰。同時,日軍也在港島南岸赤柱一帶
登陸,港軍防不勝防。21日,英國首相邱吉爾(Winston L. Churchill)
在倫敦堅稱「港軍絕不會投降。」25日下午六時,香港總督府升起白
旗,港督楊慕琦(Mark Young)宣布投降。26日,遵照日軍的指令, 楊慕琦打着白旗乘坐渡輪,到九龍半島酒店(Peninsula Hotel)日軍指揮
部,正式向日軍總司令酒井隆投降。27日黎明,日軍部隊開始渡
海,佔據港島。”於是,整個香港淪陷為日軍「佔領地」
在十八天的戰爭裏,港島每天被炮擊轟炸,八十萬人口當中,有
兩萬人以上喪生。日本人認為「神聖、美麗」的太陽國旗到處飄揚;
但許多香港的華人看到「血腥的太陽旗」,卻覺得醜陋、可怕,好像
「一塊血紅的膏藥」
24
。
從25日下午港督宣布停戰,到27日上午大批日軍部隊進城之前
的兩三天當中,港島街市一片紛亂。據陳謙回憶:「二十五日晚間,黑
21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 : 83, 87, 97-100 22 葉德偉,〈日軍進攻香港情況> 85頁。
}
23 Ward, Asia for the Asiatics?,37頁。CO129. 590.25, enclosure: "Memorised Despatch From
His Excellency, Sir Mark Young, Governor of Hong Kong,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Colonial Affairs," December 28, 1941, p. 67.
24 唐海,〈香港淪陷記> :244-245頁。《大眾日報》,民27年6月15日,說那是「膏
藥般的紅日旗。」
236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6章 日軍佔領地:太陽旗飄揚,太陽旗倒了 237
Q
社會、「勝利友」等即乘機活動,打家劫舍,強姦婦女,勒收保護費,
無惡不做。.........一時各家謝絕來訪,閉戶不出,成了恐怖世界
軍進城數日後,秩序稍為好轉,人與人之間關係才又恢復。」 25
港島街市一場浩劫:日軍、爛仔與文化人
然而,日軍前鋒部隊多數是朝鮮人和台灣人,軍紀敗壞,每攻佔
一地之後,最初幾天長官不聞不問,放縱部隊為,肆意姦淫劫掠。 26
日軍在街上公然搶劫。有些士兵對手錶、鋼筆和照相機特感興趣,他
們手臂掛滿多枚搶來的手錶。不僅個別的士兵,軍部當局進行有組織 的搶奪。而且往往陸軍與海軍競爭搶劫。香港是遠東的一個重要商業
轉口,許多倉庫與商場堆滿大量的、各色各樣的物資與食糧。在戰爭 的歷史上,很少有像香港這樣,小小的地方囤積這麼豐富的物質與食
糧可供掠奪。目擊者有如下的描述:
一些大的店鋪都給封了門,門口釘上「大日本軍陸軍管理」,或者是:
「大日本軍海軍管理」的牌子。第一張安民布告上寫着:「保護華人財
產,香港戰爭是對付白種人的戰爭」;可是有許多華人的店鋪都給封了,
那都是比較大一些的鋪子,包括先施、永安、大新、國貨公司、買賣五金
材料、汽車行、汽車材料行,以及資本比較雄厚的商行。 .沒有經過
「皇軍」的允許,一切的物品,都不能自由搬動或買賣。
日本軍隊在海軍船塢附近......整理一個一個的獵物,......堆滿了一個空
地 ·卡車就將它帶到西環的碼頭去,放下了大輪船裏, 一直駛回
日本去。
我曾經在一個很大的單車行門口,呆看了多時,一輛汽車放在門口,幾個
日本兵指揮着苦力,把簇新的單車,從裏面一輛一輛的背出來,搬上了汽
車,那一家單車行的老板和他的太太、夥計們,就在門口站着,看日本兵
把整部汽車都裝滿了,然後,汽車開走了,又一刻,又是一輛卡車在他的
店前停了下來,跳下來幾個日本兵和苦力,於是簇新的單車,又從裏面一
輛一輛的搬出來。老板也只和我一樣,作為一個旁觀者那樣閒着,似乎這
些東西本來就不屬於他一樣,日本兵走了以後,還得替他看守這些還沒有
搬走的東西,如果遺失的話,那麼,老板當然得犯罪他至少加你一個
任意搬動的罪名。
差不多二十五日以後一個時期裏,每個日本兵都很忙碌·· ·都為着搜括物
資而奔走。......香港所有的汽車, ...都集中在匯豐銀行附近的草地
上 ·只要能夠搜括得到的,敵人什麼都要 ·這一次香港戰爭,他
們可算發了一大筆橫財1
敵軍在奪得香港後二天,舉行規模盛大的「入城式」,......「入城式」後,
士兵們放假尋樂,市民們卻因此遭災受苦,這些胡亂喝醉了酒的日本兵,
到夜半就四出找尋女人,他們三二個一起,敲打隨便那一家的門戶
很多女人遭到了侮辱,他們有被三個敵人一起輪姦的。
毫無抵抗力量的無數市民們,想出了一個消極防禦辦法: ·預先商定,
任何一家碰到敵兵來敲門時, ·就即刻敲起銅鑼,或者面盆......,這一家
敲了以後,那一家立刻響應,於是......整條街上都發狂一般的響起銅
鑼、... ·面盆. ·各種聲音了,... ·使來找尋女人的敵兵,感到心寒而不敢
再來找事。......這一種方法,也同時用在流氓[逐]家搶東西的時候。 28
,
25 陳謙,〈香港淪陷前後港穗澳見聞雜記》,載《廣東文史資料》 55輯,1988年:
144,147頁。九龍陷落之前,與港島遭受攻之際,「港、九兩地均曾受到黑社會人 物的打、搶、燒、殺;而淪陷期間,又認賊作父,甘作虎倀,替日閥的憲兵充當走 狗,殘害不少良善同胞。」見章盛,《香港黑社會活動真相》,香港:天地圖書有限 公司,1980年,58頁。
26 關禮雄,《日佔時期的香港》
2
香港:三聯書店,1993年,45頁
27 Ward, Asia for the Asiatics?, 38-39頁。CO129.590.25, enclosure: "A Report on the Conditions
in Hong Kong" by L.T. Ride, p.198.
在那無政府狀態的幾天之內,不僅日軍士兵掠奪強姦,許多華人
與一些洋人也參加搶劫。比如:有些美國人侵入人家的空房子奪取
飲水過濾器,因為當時的飲水不清潔。更有眾多的華人,因為饑餓與
貧窮,而乘機搶取食物和日常用品。日軍不喜歡有人跟自己競爭搶
奪,隨時開槍射殺搶劫的人。搶搬皇后大道西的倉庫的物品,是由
28 唐海,〈香港淪陷記> • 245 250-254 ·
29 Ward, Asia for the Asiatics?, pp. 40-41.
238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6章日軍佔領地:太陽旗爛場,太陽旗倒了 23.9
流氓開始的,後來效仿者有許多貧困的良民。日軍開來一卡車的士 兵,進行鎮壓,打死許多良民。 30
日軍剛剛佔據香港的社會情況:
廣東人稱流氓為爛仔。香港的爛仔分區逐家收「保護費」,擔保 不搶掠,其實那就是變相的搶掠。有組織的爛仔大體上分為粵幫與閩 幫,為了利益衝突,曾經火併一次,雙方都有死傷,「後經調解,雙方 互出恤金恤慰死者,劃定勢力範圍,才算和平了結。」除了粵閩兩幫, 近年來又添了滬幫,他們之間互相爭執。爛仔公開在路上、在冷靜的街 角搶東西是很平常的事。但是空了對惡徒流氓表示同情與惋惜:
爛仔也是為了求生存而變成那種典型的人物,如果說這種人是人類中的惡 人,製造這種惡人的,還是這惡的社會。 ·就是歹徒爛仔,如果能夠好 好的組織領導也未嘗不可變質。 ·戰前戰後糊里糊塗爛仔歹徒不知死了 多少,戰後為了和日寇對抗而死的也不少,他們雖然也是為了殺敵而死,
可是有誰知道,有誰注意?也許有人看了敵人在對付歹徒而心裏感覺快意 吧?人類是這樣愚蠢,在由這種愚蠢份子構成的社會中,如何能有真是非 存在。31
許多人對社會政治問題,只看個表面,不肯用心深思;而薩空了 卻有深入的觀察,不愧為《光明報》的主編、可敬的文化人。歹徒流 氓之猖獗,並不是孤立的、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經濟制度之 不善所造成。歹徒是邪惡的社會製造出來的。因此解決之道,並不是 將他們監禁或處決,而是必須在平時改革社會、政治與經濟制度。假 如只知道以監禁或處決歹徒來解決社會問題,那麼是太愚蠢了。偏偏 社會上愚蠢的人太多了,因此真假不分、是非不明。人類的愚蠢把社 會弄壞了,也製造了一些爛仔。
薩空了曾被爛仔搶劫,但他對他們的處境表示同情。他的日記, 生動地記述被搶劫的經過。從他的記述,我們可以瞭解並感覺到當時
30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 :92-93頁。
31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119,124,91,104頁。
由皇后道西轉入荷里活道, .走到一半,我已發覺那裏... ·有幾個爛仔
型的人。 ·我察覺之後便轉身下山,他們也知道我已察覺了他們的行
徑,就一擁而下,一個人抓了我的領口,兩個人分捉了左右臂,另一個給
我一個短匕首看, ·禁止我聲張。同時當然還有上下山的人,但誰肯過
問這種事,看見有人被劫持,正是他們自己逃避的好機會,所以我被這一
群公然給推到一個背靜的樓梯口,這時已有一隻手槍,指着我的胸膛。我
本來還相當鎮靜,可是當我想到身上一毫錢也沒有時,卻有點焦急
了。 ...我怕他們拿不着一元錢時,會打我一槍或刺我一刀用以泄憤。
我告訴他們,用最壞的廣東話,說我實在沒有錢,我穿的一件絲棉袍願意
脫給他們。我一面說一面解絲棉袍的衣扣,他們說不信我沒有錢,另一個
人乘我已將絲棉袍解開,就來搜我裏衣的口袋。裏衣搜不出,又來摸我絲
棉袍的口袋,他們摸出來我在皇后大道西用最後的一毫錢買的華僑日報。
搜的人笑了說,想不到他真沒有一個錢,這時我不知道為什麼也笑了。這
笑緩和下來全場的緊張空氣,拿手槍的人說,沒有錢,你就走吧,棉袍我
們不要。我匆忙的向外走,他又一把拉住我,叫我把衣鈕扣好再走,我很
安祥的將衣鈕扣齊,向他們點點頭走出來,一點不像剛剛過了劫。
他們忙了半天,只得了一張當天的華僑日報,我對他們真是很抱歉,我懂
得這群人也是為了生存才行劫,他們的心地,還是良善的。 37
薩空了被搶劫,卻能同情爛仔的處境,這位《光明報》的主編,
可敬又可愛。他認識到搶劫並不是單獨孤立的社會問題,而是牽涉到
整個社會結構、經濟制度、以及政治情勢,更何況那是戰爭當中糧食
物資缺乏的時候。
當時國民黨文化人陶希聖和他的家人也在香港九龍,有相似的遭
遇,卻有不同的感想。他的夫人與兒子們在九龍街上「被羣眾搜身」
搶去一些錢。他在路上遭遇了「好幾批羣眾」攻掠食品店。他看到
「羣眾搶劫......商店」。也看到鄰居女用人「參加了羣眾大隊」,去
32 薩空了,《香港淪陷日記》 ,140-141頁。
240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6章日軍佔領地:太陽旗飄揚,太陽旗倒了 241
搶劫九龍倉庫。在他心目中,「羣眾」就是掠奪搶劫的人。正和港英 殖民地的統治者一樣,陶希聖猜忌懼怕下層民眾。他一家人住在一位 黃醫生住宅的樓上:「前面是兩層鐵門,經常關着,只有卧房的後 窗,可以向外眺望。小孩子們問不過,時時爬到窗台上去看外邊。外
邊是一條衖子。衖底是垃圾堆。堆旁是死屍。死屍上是蒼蠅。」香港
是人間地獄,必需盡快設法逃脫。有一位朋友想送他偷渡新界邊界,
「但是探查的人回報,那面有共黨活動。如果我過去,所受的危險是
與日軍之下相等的」,乃放棄這計劃。恰好日軍下令疏散難民。國民
黨地下人員替他一家人拿到難民證。他們夾在難民羣裏逃脫。最後安
抵重慶。1949年以後,陶希聖轉赴台灣,仍然當蔣介石、蔣經國政
權的御用文化人。
新界以及廣東地方有共產黨的抗日組織東江縱隊,正在極力搶救受
困於香港的文化人。但是國民黨右派文化人陶希聖懼怕共產黨、懼怕日
軍、也懼怕「羣眾」。而自由派、左派文化人卻祈望共產黨來救助。
抗日游擊隊,與文化人的脱逃
東江抗日游擊隊在日軍進攻香港的頭幾天,就派幾批武工隊隨日
軍之後,分批進入新界,滲入九龍市區中心。因此打通了幾條交通線
(從九龍市區,經新界,到寶安游擊區的交通線),為搶救陷落在香港
的文化人舖了基礎。在港的中共南方工作委員會負責人廖承志,收到
周恩來的電報指示:「許多重要民主人士和文化界人士被困留在香
港。他們是我國文化界的精華,要想盡一切辦法把他們拯救出來,轉
移到後方安全地帶。」34
日軍既已佔據香港,文化人必需隱匿自己的身份,「化裝成客
商、海員、醫生、太太、工人、小販等,反複移轉住地」,以擺脫日
33 陶希聖,〈重抵國門> • 321 323 324 330
332-335
·
34 李筱峯,〈太平洋戰爭中搶救文化人的偉大創舉》,載《廣東文史資料》,44輯,
1985年,189-190頁。
242 香港人之香港史
軍與汪精衛系特務的監視追蹤,然後設法逃脫。35在香港分批撤出港 九的工作,由八路軍辦事處人員劉少文、潘靜安負責。東江游擊隊派來 的交通員,與在港的黨員配合,分批逐個跟文化人取得連絡,譬如在銅 鑼灣燈籠街貧民區找到鄒韜奮,約定時間與地點相會,而後帶他們以小
艇偷渡到對岸九龍。當時參加搶救工作的年青報人李筱峯回顧:
[1942年]一月九日晚上,韜奮、茅盾夫婦、葉小群、戈寶權、胡繩夫婦以
及年輕的女記者高汾等一大批文化人,分乘三、四艘大木船,在嚮導帶領
下,在夜色迷中,一般一般的銜尾而行,偷渡到九龍去。次日凌晨,當
海面還籠罩着薄霧的時候,他們又重新坐上小艇,朝着九龍紅磡區駛去。
上岸的地點選擇得很好,在敵人的探照燈不容易搜索到的角落裏登岸。但
是,每一批偷渡者幾乎都遇到碼頭上的流氓勒索「保護費」,這時就由我
們的交通員出面應付,有時得按每人付港幣一元的辦法,避免羅嗦。上岸
後,交通員又把他們帶進九龍市區的秘密集中點去。 一他們在第二天就
可以動身到東江游擊區去了。 .元旦過後,由于糧食緊張,難民眾多·
日軍開始疏散九龍地區的難民......。我們黨組織就利用這個時機,迅速分
批組織文化人化裝成難民,混在難民隊伍中撤出九龍·
36
。
在東江游擊隊搶救護送下,回到內地游擊區的文化界人士,共有
數百名,包括許多著名人士,譬如茅盾夫婦、鄒韜奮、胡繩夫婦、張 鐵生、張友漁、黎澍、胡仲持、沈志遠、千家駒、楊剛、宋之的夫
婦、于伶夫婦、胡風、胡愈之、廖沫沙、章泯、丁聰、葉淺予、沙千
里、曹聚仁、夏衍、郁風、司徒慧敏、蔡楚生、金仲華、范長江、薩
空了、梁漱溟、國民黨左派人士何香凝與柳亞子和著名影星胡蝶............
等等。東江縱隊還搶救了國民黨要員如陳策、吳鐵城、陳汝棠和余漢 謀夫人官賢德;同時也營救八十九名國際人士,協助他們撤出香港轉
入中國內地
。
37
35 王作堯口述,范伯祥、王影整理,<我們怎樣帶領文化界人士逃離香港〉,載葉德偉
編,《香港淪陷史》,271頁。
36 李筱峯,〈太平洋戰爭中搶救文化人的偉大創舉〉 ,195-197頁。
第6章 日軍佔領地:太陽旗飄揚,太陽旗倒产 243
搶救文化人入內地的過程中,「從香港至白石龍有一百多里
路,沿途有日寇的封鎖線,有大大小小股土匪的山頭」,故需有足夠
的警戒人員,才能確保安全。中共任命幹部王作堯負責布置警戒工
作,以及「籌款解決吃飯問題,並力爭救濟數以萬計的難民,從難民
中挑選一些願意參加部隊的青年,以擴充我們的隊伍。」38
就在營救文化人與游擊鬥爭的過程中,港九地區幾支武工隊,於
1942年2月,在中共的指導下統一成立「港九大隊」。蔡國梁任大隊
長,陳達明任政治委員。蔡國梁原是香港淘化大同罐頭廠工人,1938
年加入東江人民抗日游擊隊。陳達明原來在香港讀書,是香港學運的
一個領導人。港九大隊成立後,招募港九新界的青年、農民、漁民、
工人、學生和海外華僑青年參加游擊工作。香港的洋務工會、余閑樂
社、虹虹歌泳團、惠陽青年會、寶安青年會、海豐同鄉會、中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