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高馬可(John M. Carroll) 譯「林立偉
香港簡史
從殖民地至特别行政區
A Concise Histo
Hong Kong
香港簡史
從殖民地至特別行政區
A Concise History of
Hong Kong
著「高馬可(John M. Carroll)
譯「林立偉
中華書局
口 責任編輯:黎耀強
□ 裝幀設計:夏
凡
香港簡史
從殖民地至特別行政區
著者
高馬可(John M. Carroll)
譯者
林立偉
出版
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香港北角英皇道199號北角工業大廈一樓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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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
陽光印刷製本廠
香港柴灣安業街3號新藝1.業大廈6樓G, 日刚
口
版次
2013年7月初版
2013年9月再版
2013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規格
大16開(230mm×170)
ISBN:978-988-8263-20-2
Published by agreement with the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ing Group through the
Chinese Connection Agency, a division of The Yay Enterprises, LLC.
中文版序
拙著 A Concise History of Hong Kong 中文版問世的時間,恰恰
是香港歷史上一個有趣而有時候荒誕的時期。這個在1997年7月1日
與中國正式重新統一的前英國殖民地,面對着複雜的社會、文化和政
治形勢,而去年(2012年)發生了幾宗事件,就凸顯了這些情況。在
2012 年1 月,超過一千名怒氣沖沖的香港人到意大利時裝店 Dolce &
Gabbana 位於尖沙嘴的旗艦店抗議,因為該店保安員之前阻止本地人在
店外拍照,但卻容許內地遊客這樣做。同月,一向口沒遮攔的北京大學
中文系教授孔慶東,在評論香港地鐵內港人和内地乘客爭吵的事件時,
批評香港人歧視內地人,又不自認是中國人。孔慶東稱香港人為「王八
蛋」和「英國殖民者的走狗」,憤怒的香港人的回應是發動「反蝗蟲」運
動,把來自中國大陸的旅客和新移民比喻為大舉入侵掠奪的蝗蟲。
在 2012 年 2 月,競逐香港第三任行政長官的候選人唐英年位於九
龍塘的大宅,被報章揭發有二千四百平方英尺的僭建地庫後,大批新聞
記者和攝影記者蜂擁而至。曾任政務司司長的唐英年獲得香港商界和地
產鉅子力挺,也得到北京政府大力支持,在競選初期一直被看好。唐英
年的主要對手梁振英位於山頂的大宅,後來也被揭發有僭建地庫。梁振
英在這場激烈的選戰中擊敗了唐英年和立法會議員何俊仁,何俊仁其後
以梁振英不誠實、競選期間隱瞞家中有僭建物為由,試圖推翻梁振英當
選的結果。2012年7月1日梁振英正式就職,正值香港回歸中國十五周
年,他那時已因多種事件而飽受抨擊,包括在僭建事件上撒謊,唯北京
ii 香港簡史
馬首是瞻,以及支持制定類似 2003 年沙士疫症後被擱置的國家安全法。
那天舉行的每年一度七一遊行,是自 2003 年最大規模的,有數以萬計爭
取民主的示威者參加,要求梁振英下台。
。
在後殖民時代的香港,這類示威已屬司空見慣。但當天的七一遊行
有不尋常之處,除了梁振英才剛剛上任外,還因為有示威者高舉殖民地
時代的香港旗!這些人只屬很少數,但惹人注目。由於這些示威者不少
是沒有英國殖民統治記憶的年輕人,這種舉動與其說代表他們真的渴望
回到殖民統治,不如解釋為表達對現政權的不滿更為貼切。然而,他們
的行為惹起爭議,尤其是互聯網上開始出現鼓吹香港成為獨立主權國家
的運動。在 10月,示威者到中聯辦前揮舞殖民地旗幟,高喊「我們是香
港人,不是中國人」之類的口號。同月,中國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前
主任魯平批評揮舞殖民時代香港旗的示威者,叫他們不愛中國就離開,
還說鼓吹香港獨立的人是「傻瓜」。
在 2012 年夏天,學生、家長和教師組織大規模運動,反對政府計劃
推行國民教育課程。在8月舉行的大規模示威中,許多穿著校服的學生
蒙着眼睛,象徵他們不願被「蒙蔽」和「洗腦」。到了9月,約十萬人
到金鐘政府總部外集會超過一星期,抗議當局提出的課程。政府最終將
之擱置,至少暫時如此。被稱為「水貨客」的內地商人在香港購買貨物,
再運回大陸以高價售出,這種水貨活動引發激烈爭議,到了9月,上水
港鐵站(列車到達邊境的羅湖站前最後一站)舉行了抗議水貨活動集會,
其間爆發衝突。「光復上水」運動的組織者認為,水貨客破壞了這個小鎮
正常平靜的生活。
到了 2013 年,這些緊張情況似乎仍沒有緩和跡象。在新一年開始的
1月1日
9
就有人舉行大規模反政府集會。這次反政府集會的聲勢,比
起兩天前即 12月30日由親政府和親北京團體組織、支持特首梁振英的
中文版序 iii
遊行浩大得多。雖然梁振英信誓旦旦說會確保北京履行承諾,容許 2017 年普選行政長官,但指摘他的人仍抱懷疑,而梁振英的民望仍然很低。 內地孕婦為了令子女取得香港居民身份,大批跑到香港產子,使本地醫 院窮於應付,在公眾不斷批評後,港府決定禁止內地孕婦來港產子。 於中國大陸社會對有毒食品甚感憂慮,有內地人趁機在香港大量購入奶 粉,港府關注這種情況,在今年(2013 年)初限制每人可帶出境的奶
粉數量。最近還有超過二萬人聯署向美國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 陳情,要求他協助遏止猖獗的水貨活動!有些立法會議員甚至要求政府 限制來港內地遊客數目,認為他們佔用了本地設施和資源。
香港曾被形容為「荒島」,雖然這個說法並不正確,但是這本簡史的 目的之一,就是探討這個所謂的「荒島」,究竟怎樣一路發展為今天迷人 又複雜的城市,既富於中國色彩,但又與中國其他地方迥然相異。
目錄
中文版序
緒論:歷史上的香港
第一章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西方重返中國
「洋煙土」:鴉片與戰爭
與敵合作
i
1
21
24
27
困擾香港的問題
30
第二次鴉片戰爭
34
太平天國起義與中國人移民出洋
43
第二章早期殖民地社會
經濟:鴉片和移民
社會
政府、法律和司法
馭民之術?
47
50
61
70
vi
香港簡史
第三章 殖民主義與民族主義
1894年鼠疫大流行
1894年的改革運動
取得新界
香港華人資產階級的崛起
80 382
84
90
香港和中國民族主義
93
辛亥革命及其對香港的影響
99
1912 年至 1913年拒搭電車運動
102
香港大學
103
香港與第一次世界大戰
105
第四章
兩次大戰間的歲月
華資工業與銀行
120
政制發展
122
罷工與抵制
124
各自的世界,各自的生活
135
公共建設與社會福利
137
娼妓與妹仔
140
撙節用度
144
第五章 戰爭與革命
知其不可守而守之
149
目 錄 vii
香港淪陷
日佔時期
151
153
戰時規劃和搶佔香港
159
重建香港
162
戰後變化和楊慕琦計劃
165
香港與1949年中國革命
170
第六章 新香港
韓戰與冷戰
176
戰後經濟繁榮
179
應對世界新秩序
181
1960年代
185
建立福利社會
197
第七章成為香港人
經濟、社會和文化發展
214
以提升公信力建立身份認同:肅貪倡廉
219
香港前途談判
224
中英談判和《聯合聲明》
228
恐慌之城
233
《基本法》
235
九龍城寨的終結
238
viii
香港簡史
第八章 九七倒數
天安門廣場:反應與影響
242
新機場爭議
245
應付九七
247
最後的帝國主義者:彭定康的改革
250
特區行政長官角逐戰
256
倒數結束
258
世界歷史中的1997
269
第九章九七以後:後殖民時代的香港
對香港特區政府的不滿與失望
275
一國兩制概念與香港自治
279
沙士:重新整合的醫療、社會和政治影響
285
殖民統治及其遺留的影響
288
領導能力問題
293
香港與中國大陸
香港歷史
295
298
大事記
參考書目
301
313
緒論:歷史上的香港
1841年1月25日,一隊英國海軍官兵在中國南方珠江三角洲一個小
島的北岸登陸,並升起英國國旗,這個小島就是香港島。第二天,英國
遠征軍司令代表英國政府正式佔領香港。從此以後,除了第二次世界大
戰期間有三年零八個月被納入存在時間不長的日本帝國外,香港一直受
英國管治,直至1997年7月1日凌晨零時為止,香港由那時起成為中華
人民共和國的特別行政區。全中國的報紙都語帶自豪地宣佈:香港「終
於回歸祖國了」。
嚴格來說,「香港」一詞是指香港島,它根據1842年的《南京條
約》被清政府「永久」割讓給英國。這個蕞爾小島位於廣州東南八十英
里處,東西僅十一英里,南北長二至五英里。但一般人提到「香港」這
個名稱時,往往是指包括三個主要部分的大區域:香港島;1860年根據
《北京條約》割讓的九龍半島,面積有八平方英里;還有在1898年租借
給英國九十九年的新界,這個面積三百六十五平方英里的區域,包括約
二百三十個離島。雖然香港沒有天然資源,但它的海港水深港闊,四周
又有高聳的花崗岩山丘作屏障,是世界良港之一。香港現有約七百萬人
口,適合建屋的土地十分稀缺,因而是世界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之一。此
地全年大多數時間都潮濕燠熱,無怪乎有些早期的英國殖民者,對於他
們的政府當初竟會看上這個小島,也感到大惑不解。
時光荏苒,香港發展為蓬勃的港口和繁榮的大都會,但這個地方一
直沒有進入歷史學家的視野,直至近年情況才有所改觀。英國殖民史
2
香港簡史
學者過去都把關注重點放在非洲和印度,而本地的英籍歷史學家則多集
中研究香港的殖民地行政機關,尤其是各香港總督和公務員所發揮的作
用,對佔此地人口約百分之九十八的華人,幾乎視若無睹。中國大陸的
歷史學家則完全忽略香港,直至在 1997年香港主權回歸中國前幾年才
有改變。全中國只有一所大學設有專門研究香港的研究機構。專研香港
的大陸學者寥寥可數,而即使在他們眼中,香港的重要性僅在於它是英
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產物,並且是十九世紀西方帝國主義者的侵華基
地,除此以外,這個殖民地本身並沒有多大的研究價值。
在過去二十年,學者(大多以香港為基地)重新建構出複雜和細緻
得多的香港史,既考慮了香港的殖民地特色,又注意到本地華人對香
港歷史發展的貢獻。香港以外的史家為何須過這麼長時間才正視香港?
答案與其說在於香港,不如說在於歷史學家的研究取向。在美國,由於
提倡中國中心觀的中國歷史,令中國歷史的國際層面被淡化。在中國,
香港遭忽視的一個原因,是中國人歷來有一種偏執,就是不願承認外國
的影響——除了外國對他們所做的壞事外。另一原因是殖民統治和香港
的商業成就令他們感到恥辱,奉行資本主義的香港和台灣一樣,直至最
近一直是共產中國的對照物,這種比較很令人難堪。還有一個原因是中
國人素來瞧不起移民,不是視他們為罪犯,就是拋家棄國的不孝不義之
徒。最後,華北傳統上是政治權力的中心,因此北方人常常輕視華南和
南方人。
與中國首都北京等城市相比,政治上香港似乎處於邊緣;與曾有
東方巴黎」美譽的繁華大都會上海等城市相比,商業上香港似乎也處
於邊緣。然而,正因為香港在政治上不屬於中國的一部分,才會在過去
一百五十年成為堪稱對中國最重要的地方。領導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中
國最後一個王朝的孫中山,是在香港這個殖民地接受教育。香港人多稱
緒論: 歷史上的香港 3
他伍叙的伍廷芳,是在香港成長和受教育。香港自殖民時代早期起,都
是內地逃難百姓的庇護所,如太平天國時期(1851年至1864年)、1911
年辛亥革命後和整個動盪的1920年代、1937年中國抗日戰爭爆發後,以
及1949年中國共產黨建立政權後。
香港是自絲路和蒙古人之後,中國與世界聯繫的最重要紐帶。直至
最近幾十年為止,約百分之九十從中國移民海外的人都取道香港。在
1960 至 1980 年代,香港出口的貨物遍及世界各地。近年來則以煥發創意
的電影享譽國際。對於中國大陸的人來說,則從香港進口的事物更加重
要。從北美或東南亞回到中國的華人,幾乎全取道香港,海外華僑也經
香港匯款回國。1949年共產黨在中國上台執政後,實行資本主義的香港
為建設中國的社會主義經濟,扮演了既重要又諷刺的角色:是中國通向
外部世界的窗口,提供寶貴外匯的僑匯中心,並且是輸入中國無法生產
的貨品的基地。韓戰期間,香港對於中國的用處尤大,因為在美國和聯
合國實行禁運之下,天然氣、煤油和盤尼西林等稀缺物品,就從香港偷
運到中國。香港投資者對於中國的急速經濟轉型也貢獻良多,從1970 年
代末開始直至今天仍在發揮作用。
今天的學者往往強調香港的中國性質(Chineseness ),這尤其因為香
港主權最近回歸中國。肯定的是,由於香港的地理位置,它的歷史主要
受發生在中國(特別是與之一衣帶水之隔的廣東省)的事件影響。香港
人口一直以華人為主,而因其鄰近中國,對大多數居民來說,中國事務
比英國事務更為重要。但香港與中國大陸的關係錯綜複雜。如一句中文
俗語所說:「香港有難去中國,中國有難回香港。」但是,在香港殖民時
代的歷史裏,大部分時間都是中國有難,也就是說,香港往往接收大批
從內地湧入的移民。儘管香港依賴這些移民所提供的勞動力和資金,但
這個殖民地也為中國的國家建設貢獻很大,因此許多觀察家在1990年代
香港简史
初預言,香港在1997年回歸後會繼續改變中國,而不是被中國改變。
香港不但是中國近代史的重要部分,也是英國殖民史的一部分。中
國對香港固然有重要影響,但我們也不應低估英國殖民統治的影響。
殖民統治改變了香港的歷史發展,塑造了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方式,
並決定他們之間的權力關係。簡言之,香港若非成為英國殖民地超過
一百五十年,就不會有那樣的歷史面貌。此地的華人罪犯通常轉移到其
他英國殖民地,如馬來亞的海峽殖民地和婆羅洲外海的納閩島。英國殖
民者往往密切留意其他殖民地的事務,特別是印度,許多人與印度有家
族聯繫和商業關係。尤其是十九世紀中期,香港與印度通過貿易( 以棉
花和鴉片為最大宗)和定期往來兩地的客輪服務,形成密切關係。早期
英國駐港衛戍部隊是以盧比付餉,在1860年代前,盧比是香港廣泛使用
的貨幣。在 1864年滙豐銀行成立之前,大多數在香港和中國的西方銀行
都是英印銀行的分行。在二十世紀之前,香港鄉郊的房屋是以中國本土
建築形式為主,而構成早期城市風貌的那種隨處可見的「中國式」建築
-上居下舖並建有騎樓的商店,其實是師法另一個英國殖民地——新
加坡,而新加坡又仿效自更古老的印度殖民地城市,如孟買、加爾各答
和馬德拉斯。
1
香港歷史深受其殖民統治者的影響。在1970年代初以前,香港總督
都是由英國殖民地部官員出任,他們來香港履新前,都曾在其他殖民地
歷練。在 1947年至1957年出任港督的葛量洪(Alexander Grantham )
曾在 1920 至1930年代加入香港政府,而重返香港擔任港督前,曾於百慕
達、牙買加、尼日利亞、斐濟和南太平洋任職。這些港督在其他殖民地
的經驗,往往影響他們對於香港的態度。在1950和1960年代,香港獲得
一批「退役復出」的殖民地官員,他們是由非洲、南亞和中東新近獨立
的英國殖民地和屬地調來的第二代殖民地公務員。香港政府從上至下都
緒論
..
歷史上的香港 5
是徹頭徹尾的殖民地政府結構。例如,到了 1960 年代,香港警隊的組織
仍是沿用傳統的殖民地模式,高級警察大多數是來自非洲、馬來亞和巴
勒斯坦的外籍資深警官,而低級警察則一般是華人。
香港也是有助我們了解比較殖民史的重要案例。許多學者認為,世
界許多地方仍然是殖民地或新殖民地,因為歐美國家的財富和勢力,過
去一直是榨取自命途多舛的非洲、亞洲和拉丁美洲國家。十九世紀後期
被歐洲列強瓜分的非洲,至今大部分地方仍陷於羅掘俱窮的境地,並為
種族暴力所撕裂。曾有英國「王冠上的寶石」美譽的印度,現在人口僅
次於中國,也被貧窮所苦,並受宗教和種族暴力困擾。不過,任何想從
殖民主義中歸納出普遍規律的嘗試,都不能不考慮澳洲、加拿大、新西
蘭和美國——從前全都是英國的拓荒殖民地,這些國家現在的生活水準
比英國還要高(雖然,當地原住民的生活水準仍然很低)。同樣曾是英國
殖民地的香港和新加坡,生活水準也普遍高於英國,而曾是日本殖民地
的台灣和南韓,生活條件也很高。英國人將板球傳到印度、巴基斯坦和
西印度,現在卻常常不敵這些地方的板球隊;澳洲、新西蘭和南非的橄
欖球隊也屢次擊敗英國隊,而這項運動又是另一英國人留在當地的傳統。
過去的歷史學家若非集中論述殖民主義建設性的一面,就是專注探
討其破壞性的一面,今天他們提供更為細緻多層次的觀點。比如,我們
知道殖民時代之前的社會,不一定像反殖的民族主義者所描繪的那麼和
平和諧;我們也了解到,殖民統治要靠本地人合作才能成事,這種情況
在整段香港殖民地歷史俯拾皆是。我們過去認為,殖民統治對本土人來
說是創痛的經驗,現在更多被理解為民族間的一場邂逅相遇,這些相遇
的主調是困惑,另一些則以相互了解為基礎。香港的殖民統治無疑是高
壓專制,也帶有種族歧視性質,但卻不一定會擾亂和破壞本地華人的生
活。對於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大部分時間吞噬中國的混亂局勢,英國殖
6
香港簡史
民統治者和其華人子民皆感到恐懼,他們也共同致力維持經濟自由和政
治穩定,這常為雙方提供彼此都能理解的語言。因此,香港的殖民統治
既建立在相似與類同之上,也建立在不同與差異之上。
美國自十九世紀初起,就對香港有特別興趣,但歷史學家鮮有注意
在香港歷史或美國歷史中的這一層面。在香港殖民時代初期,美國鴉片
貿易商舉足輕重。香港更是十九和二十世紀美國跨太平洋貿易的終站,
香港從美國進口人參、麵粉、木材和煤油等貨品,向其出口絲、茶、藤
器和勞工。雖然很多美國人對帝國的概念心生厭惡,尤其是在第二次世
界大戰期間和之後,但到了冷戰時代,他們對帝國的批評卻減少了,因
為比起當時共產主義的散播,殖民主義似乎還可取一些。香港因而成為
對美國很有用處的地方,這裏是美國針對中國的監聽站,又是反共宣傳
基地,在韓戰和越戰期間,更是美軍官兵休假的熱門地點。韓戰後香港
向美國消費市場供應衣服、塑膠花、假髮等工業產品,許多是在美國資
金投資的工廠製造。1969年美國商會成立,顯示美國參與香港經濟的程
度愈來愈深,到了1970年代末,在港美國人數目開始超越英國人。即
使中國大陸推行經濟改革後,美國公司可以在內地擴大業務,但許多公
司仍在香港保持大量業務,而美國政府決心敦促中國政府信守承諾,在
1997 年香港交還中國後實施一國兩制模式。香港是低稅制的自由港,而
且政府對經濟干預極小,深受著名經濟學家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
等自由市場經濟學家和保守主義者推許。
處於中華帝國與大英帝國歷史交會要衝的香港,也有自己的歷史和
身份認同,充滿矛盾、問題和特色,塑造了這座城市今天的面貌。有些
矛盾和問題是遍見於所有資本主義社會的。比如,香港不乏超級富豪,
但只佔人口的極少數。另一些矛盾是殖民統治遺留下來的。比如,香港
人享有高度個人自由,但在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初之前,香港未有實
緒論:歷史上的香港 7
行代議政制,也沒有政黨。香港的一些特色源於它是中國與英國相遇之
地,造就了一個堪稱亞洲最國際化的城市(有些人會說這個稱譽應歸上
海,就如它在1920和1930年代那樣)。中式小商店恰如其分地座落在以
英國皇室成員和官員命名的街道上,而英國法律、基督教和現代西方醫
學,則與各種中國事物並行不悖,包括傳統中醫、幾百間中國廟宇、眾
多宗教節日和儀式,以及最現代化的西式建築和2005年開幕的新迪士尼
樂園都採用寧可信其有的風水學說。在一個開闊空地如此稀少的地區,
有一項英國人留下的事物尤其矚目——在香港島快活谷和新界沙田舉行
的賽馬,這是廣受香港人歡迎的消閒活動,不但本地人熱愛,還受一國
兩制的保障。
香港與英國和中國的歷史關係,也對人留下影響。由這種關係所造
就的居港華人群體,常常自視為一群獨特的華人,有別於中國大陸上的
中國人。許多學者認為這種香港身份認同是很晚近的現象,但其實早在
十九世紀末,香港華人把此地的秩序與繁榮,對比於中國的政局混亂和
經濟落後,這種香港身份認同就已紮根。香港華人與外籍人大都仍然過
着老死不相往來的生活,和過去一百五十多年沒有兩樣,大多數外籍人
不屑去學中文。外籍人全都會在工作上與華人有頻繁接觸,而華人從不
認識任何西方人的,卻並不罕見,他們稱這些西方人為「洋鬼子」。
香港處於中英兩國之間的這段歷史有自己的獨有特色,而它在 1997
年的去殖民化過程也與眾不同。這裏的殖民統治絕不令宗主國難堪,相
較於大多數獨立國家,香港的經濟表現有過之而無不及。在英國殖民
統治結束時,香港除了成為重要金融中心外,還擁有世界第七大外匯儲
備,更是世界第三大成衣出口地,以一個面積這麼小的地方來說,成就
不可謂不驕人。它的人均本地生產總值是亞洲第二高(僅次於日本),超
過澳洲、英國和加拿大。香港沒有獲得獨立,而是交還一個遠比統治此
香港簡史
地多年的殖民政府更專制的政府,這個政府之專制,在 1989 年北京天安
門廣場的事件中表露無遺。儘管中國共產黨政府致力在全球結束帝國主
義,但它從沒試圖解放香港。香港殖民統治終結的主要原因,也迥異於
大多數其他殖民地,其推動力既非來自內部要求(剛好相反,大多數香
港居民寧願接受英國殖民統治,而不想被中國統治),也不是來自國際壓
力。結束香港殖民統治的決定是來自中國政府,它在1972年宣佈,香港
的未來完全是中國主權範圍內的問題,中國政府認為條件成熟時,會以
適當方式解決。到了1984年,有關香港前途問題的《中英聯合聲明》簽
署之時,號稱日不落的大英帝國已是帝國斜陽,而中國卻是正在崛起的
世界強國。
描繪第一次鴉片戰爭的歐洲版畫。
(Courtesy of the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描繪第一次鴉片戰爭的歐洲版畫。
( Courtesy of the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
.
1860 年代的香港街景。
(圖片來源:《圖片香港歷史》〔香港:利文出版社〕)
第一位英國皇室人員愛丁堡公爵於1869年訪港。
(圖片來源:《圖片香港歷史》〔香港:利文出版社]
由山頂抬着歐籍居民下山的轎夫,1902年
A
(Courtesy of the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
帕西人墓園。
(Courtesy of the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
小學生,約 1900年。
(Courtesy of the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
有僕人伴隨的上層社會年輕婦女,約1900年。
( Courtesy of the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
巡查疫區的防疫人員,1894年。
( Courtesy of the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
農曆新年期間的皇后大道,1902 年。
(Courtesy of the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Library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
第一章
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是1997年香港主權回歸
中國後管治此城的小憲法,中國政府對於香港歷史的官方態度,在這部
小憲法中可見一斑,它說:「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1840年鴉片
戰爭以後被英國佔領。」雖然中國歷史學者經常強調,自有史可考的時
代以來,香港就在中國歷史中發揮重要作用,但英國方面的資料,直至
最近仍普遍否認香港在英國人踏足之前有真正的歷史。1893年曾有居港
英國人寫了一本旅遊指南,裏面說,在1841年之前,香港「只不過是一
座到處荒煙蔓草,令人望而卻步的火成岩島嶼,顯然只能支持最低等的
生物在這裏生存」。多年以後,曾以「借來的地方,靠借來的時間而活」
這句廣為流傳的說話形容香港的記者理查德·休斯(Richard Hughes )寫
道:「香港原本並不存在,必須憑空將它創造出來。」
2
受殖民統治前的香港,並非英國史家、殖民地官員和記者常常掛在
嘴邊的「荒島」或「不毛之地」。香港地區的考古發現可上溯至六千年前
的新石器時代。據中國史籍記載,華南是百越族居住之地。百越人與馬來
1
2
A Hand-Book to Hong Kong: Being A Popular Guide to the Various Places of Interest in the Colony, for the Use of Tourists (Hong Kong: Kelly and Walsh, 1893), reprinted as The Hong Kong Guide, 1893,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H. J. Lethbridge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i.
Richard Hughes, Borrowed Place Borrowed Time: Hong Kong and Its Many Faces, 2nd rev. ed. (London: André Deutsch, 1976), 97.
20
20
香港簡史
人、越南人、波里尼西亞人的淵源之深,更甚於中國的主要民族漢族,香
港有幾處地點仍然保存的石刻,估計就是百越人所留下。香港曾受南越王
國統治,直至公元前111年南越王國為漢武帝大軍所滅。1955年九龍李鄭
屋掘出古墓,相信就是一座漢墓。在往後的一千年,一方面由於該時期中
國戰亂頻仍和四分五裂,另一方面是華南有更好的謀生機會,愈來愈多中
國人由北往南遷,包括來到與香港一海之隔的九龍半島。中國史籍屢屢提
及九龍,指它是蒙古人佔領中國後,南宋皇帝逃難之處。
在蒙古人統治的元朝(1276-1368),香港居民以農民、漁民和海盜
為主,他們有些是效忠宋朝的遺民。到了元末,定居香港的主要有七大
氏族,香港大部分土地都由他們擁有。在整個明朝(1368-1644),來自
廣東和福建這兩個中國東南沿海大省的拓墾者遷移到九龍,部分人更渡
海到了香港島,但島上人煙依然稀少,僅沿着島的南岸有零星村落。到
了滿洲人統治中國的清朝( 1644-1911),香港與中國其他地方聯繫更加
密切。來自華南其他地方的漁船使用此地海港。香港島成為新安縣一部
分,九龍巡檢司偶爾會上島徵收田賦,並為漁船登記,治理地方之責則
交給當地村長或耆老。在十九世紀初期,惡名昭彰的海盜張保仔以香港
島為據點,利用島上最高的山峰瞭望偵察,劫船掠貨。
1830年代末英國人踏足香港時,香港非但不是「荒島」,島上居民
也遠不只是人們常說的「少數漁民和海盜」。如歷史學家兼前殖民地官員
許舒(James Hayes )指出,此地居民的「主要職業」是務農。香港島有
「幾條面積頗大的鄉村,另外還有小村落,並有少數較大的沿海村莊,這
些沿海村莊既是上述鄉村的墟市,也是恆居此地的蜑民和外來船舶的母
港」。許舒總結說、「早在1841年以前」,居住在香港島上的人已「習慣
3
譯註:宋帝昺。
第一章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21
了一種定居生活的慣常規律。他們羈繫於自己的田地和房屋,以及生意
和日常職業,建立了中國社會常見的公共機構,包括祠堂和廟宇,那是
全年定期和特殊祭祀儀式的場所」。許舒認為,香港的廟宇證明「此島肯
定早在 1841 年前已有建立很久的定居社群」
4
。
西方重返中國
香港成為殖民地是由於英國在中國勢力上升,而英國在華勢力崛
起,則是歐洲擴張這個長期過程的一部分,歐洲擴張自十五世紀末開
始,持續至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唐朝(618-907)和元朝的時候,商
人取道絲路——連接中東和中國西北邊疆的陸上貿易路線——從歐洲來到
中國。在蒙古治世,中國和亞洲大部分地區由蒙古人統治,許多歐洲人
來華通商,有些人甚至效力元朝政府。但元朝在十四世紀中期土崩瓦解
後,中國就很少和歐洲接觸。
西方商人在十六世紀初重返中國,那時候葡萄牙人開始在華南沿海
通商,華南沿海是商業區域,有着長期與海外和中國國內通商的傳統。
1557 年明廷准許葡萄牙人在澳門這個香港西南方的細小半島建立永久殖
民地,這樣做一方面是回報他們協助清剿海盜,另一方面是為將他們限
制在特定區域。雖然明廷禁止海外貿易,澳門不久卻成為「北半球的商
品交易中心」。‘葡萄牙帆船從澳門把絲、茶和瓷器等中國貨物運往歐洲,
換取日本和美洲銀礦所產的銀。由於利瑪竇等歐洲傳教士的努力,澳門
4
5
James Hayes, "Hong Kong Island before 1841,” Journal of the Hong Kong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24 (1984): 106, 114, 128. 此文也收錄於David Faure, ed., Hong Kong: A Reader
in Social History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3-37。
Jonathan Porter, Macau: The Imaginary City (Boulder: Westview, 1996), 3.
22
香港簡史
也成為基督教和西學引進中國的基地。
到了 1600 年代,英國挑戰葡萄牙和荷蘭,力求成為在亞洲的歐洲貿
易強國。英國商船最終進入中國水域後,葡萄牙人在1654年容許英國東
印度公司登陸澳門。1684年清廷解除海禁,英國商人利用澳門為總部在
黃埔港通商,黃埔是離廣州十多英里處、位於珠江江心的小島,是華南
最重要的港口。1771年英國東印度公司獲准在廣州開業,1759年清政府
宣佈廣州是中國唯一對外通商口岸。
廣州貿易制度又稱公行制度,根據這種制度,中國的對外貿易須通
過一批中國行商進行,這些行商獲清政府特許和發出執照。西方商人每
年 10 月至明年3月在廣州從事買賣,並只限居住在向中國行商租用的
商館(夷館)。這些位於珠江畔的商館兼作倉庫和住房,以東印度公司
代理商和業務代理人在英屬印度經營的同類中心命名。在非規定的交易
季節,即每年4月至9月,商人須返回澳門貿易。雖然外國人常抱怨廣
州的規定和條件,但相比起絲、瓷器、茶葉和後來的鴉片所帶來的豐厚
利潤,這些不便實微不足道。在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幾個派往清
廷爭取更多貿易讓步和外交權益的英國外交使團均無功而還,但即使如
此,到了 1840年代初,有近一百家外國貿易商在華南沿岸做買賣。
英國史家一直以來常常強調,大英帝國獲取香港跟它在其他地方的
擴張相似,幾乎全屬無心插柳之舉。根據標準說法,英國拿下香港並非
為獲得更多領土,而是要擴大和保護它在華的商業利益。殖民地大臣斯
坦利勳爵( Lord Stanley)在1843年說,佔領香港「並非為了殖民,而
是由於外交、商業和軍事目的」 。1970年代前最著名的香港史專家安德
•
6 Great Britain, Colonial Office, Original Correspondence: Hong Kong, 1841–1951, Series 129 (CO129), Public Record Office, London, CO 129/1843/8, June 3, 1843, reprinted in Steven
Tsang, ed., Government and Politics: A Documentary History of Hong Kong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995), 17.
第
I
章 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23
葛( G. B. Endacott)寫道:「健康的貿易需要安定的環境、肅清盜匪、保
證契約得到遵從,並確保司法不偏不倚。中國人被認為無法提供這些條
件,所以須由英國人來提供。這是理解香港歷史所不可不知的。」
7
英國建設香港,確實主要是以它為帝國的前哨站,而非為教化當地
華人或向其傳播基督教。英國首次佔領香港是在1839年,那是第一次鴉
片戰爭英國與中國交戰期間,那時候沒有幾個英國官員認真想將香港變
成永久殖民地(香港直至1843年6月26日才正式成為殖民地)。即使
英國人根據只維持很短時間的《穿鼻草約》(締約雙方都不滿意,有些
學者懷疑這草約根本沒有簽署),在1841年正式控制香港後,英國官員
對於香港的發展潛力意見紛紜,並且往往互相衝突。外交大臣巴麥尊勳
爵( Lord Palmerston )認為這個小島沒有什麼價值,他的繼任者阿伯丁
勳爵(Lord Aberdeen)則覺得保住香港太花錢,並會影響英國與中國和
其他歐洲國家的關係。但英國駐華商務總監兼殖民地香港首任行政官義
律( Charles Elliot )相信,香港是英國在華商業、軍事和政治運作的完美
基地。接替義律的砵甸乍(Henry Pottinger,又譯璞鼎查)成為香港首任
總督,他也認為英國需要在中國沿海建立根據地。最初將信將疑的砵甸
乍最終同意義律的說法,認為香港具有商業和軍事價值。總的來說,倫
敦官員對香港價值的看法,不如駐香港和華南的官員那麼積極熱切。
不過,英國攫取香港絕非無心抽柳,而是「英國自由貿易商為擴大對
華貿易長期爭取的結果」。幾乎在英國勢力甫出現在亞洲起,英國人就有
意在中國沿海建立可靠的貿易基地。荷蘭、葡萄牙和西班牙這些歐洲海洋
帝國,分別在巴達維亞(今天的雅加達)、澳門和馬尼拉設有據點,相較
7
G. B. Endacott, A History of Hong Kong, rev. ed.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3),
vii-viii.
8
Chan Wai Kwan, The Making of Hong Kong Society: Three Studies of Class Formation in Early Hong Kong (Oxford, UK: Clarendon, 1991), 9.
24
香港簡史
之下,英國除印度外在亞洲沒有重要的領土。在1815年,英國東印度公
司一名駐廣州職員呼籲,在盡量靠近首都北京的地方建立據點。1821 年
後,廣州當局把非法的鴉片貿易趕出黃埔,英國商人遂轉到幾個沿海島
嶼經營,包括香港。1834 年8月,英國駐華商務總監律勞卑勳爵( Lord
Napier)建議派小隊英軍佔領香港島,以保障歐洲人在中國的通商權益。
區內最大的英資公司怡和洋行(Jardine and Matheson)老闆孖地信(James
Matheson)促請英國政府建立基地,保障英國在南中國的通商利益。
雖然另外幾個島嶼,包括台灣(外國人多稱它福爾摩沙),普遍被認
為是更為吸引的選擇,但廣州英國商人寧取香港,因為他們看中這裏有
天然屏障的深水港,不懼颱風,而且往來中國或外海都十分便利。英國
植物學家兼冒險家羅伯特·福鈞(Robert Fortune)在1843年和1845年
到過香港,在他眼中,香港的海港有如下優點:「香港的海港是我見過最
優良者之一,此港長八至十英里,闊度則不一,有的地方僅兩英里寬,
另一些地方則寬達六英里。整個海港各處皆可下錨停泊,全無隱藏危
險。其南方有香港島之高山以為屏障,對岸則有中國大陸的山脈遮蔽,
事實上各方向皆有陸地環護,故船舶即使遇到大風,亦可安全無虞。
9
「洋煙土」:鴉片與戰爭
英國在第一次鴉片戰爭(1839-1842)期間取得香港。這場戰爭表面
上是為鴉片這種違禁品的貿易而打,但除此以外,也關乎通商權利和外
9
Robert Fortune, Three Years' Wanderings in the Northern Provinces of China, Including a
Visit to the Tea, Silk, and Cotton Countries: With an Account of Agriculture and Horticulture
of the Chinese, New Plants, Etc. (London: J. Murray, 1847), 13.
第一章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25
交代表權。到了十八世紀末,中英之間的貿易量是向有利於中國的方向
傾斜,英國除了白銀外,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用來換中國的茶和絲。英國
人的對策是把在英屬印度種植和製煉的鴉片進口中國。鴉片早在一千年
前已由阿拉伯商人帶到中國,中國南方也有種植,但一直以來主要是用
於醫療。到了十八世紀,它卻主要被用作毒品吸食。清廷在1796年再次
明令禁止輸入鴉片,東印度公司的對策是把它的鴉片賣給港腳商人—
英國人、印度人、帕西人和阿美尼亞商人,他們再以私人擁有的小型港
腳商船把毒品運到中國。雖然清廷在1800 年再次下令禁止進口鴉片,但
這種毒品的買賣仍然十分猖獗。鴉片由外國人稱為接貨船,中國人稱為
扒龍或快蟹的高速走私小船運載,很快運到中國沿岸。美國商人威廉·
亨特(William Hunter )憶述這種生意說:「這種買賣確是在廣州的外國
人最易做,也最愜意做的。他賣出是愉快的,收款是平和的。這項交易
似乎也具有了這種麻醉品的特性,一切都是愉快舒適的;賣出的手續費
是3%,盈利的手續費是1%,沒有壞賬!」
10
隨着鴉片需求日增,英國商人愈來愈不滿廣州貿易制度的種種規限和
清廷的鴉片禁令。1834年東印度公司壟斷英國在華貿易的權利遭撤銷,
英國政府派律勞卑監督英國對華貿易。勞律卑跟東印度公司的商人不同,
他不願意與粵海關監督打交道,而堅決以其外交身份,平起平坐跟清廷官
吏直接交往。結果他被圍困在廣州商館內,直至他同意離開中國為止。要
不是他不久就患上瘧疾病死,這事件很可能引發中英兩國戰爭。
從英國的觀點看,問題既牽涉商貿,也關乎政治,即既要擴大對華
貿易,同時保持某種外交平等的表象,並維持英國的威信。從中國的角
度看,問題更加迫切和複雜,由於當時清朝賦稅是以白銀繳付,購買鴉
10
William C. Hunter, The “Fan Kwae” at Canton before Treaty Days, 1825-1844 (London: Kegan Paul, Trench, and Co., 1882), 72-73.
26
香港簡史
片令白銀外流,可能會導致民生艱困、國家收入減少和民變發生的惡性
循環;如果清廷在外交上承認英國是與其平起平坐的國家,則大清皇帝
的威信在中國乃至全亞洲都將掃地。隨着中國吸鴉片者日眾,已經稀有
的土地被浪費於種植鴉片。清帝為保大位,並負起身為「百姓父母」的
道德責任,怎能容許這種貿易繼續下去?有些清廷官員主張鴉片弛禁以
杜絕流弊(包括鴉片因是違禁品而能賣得高價所帶來的貪污),但道光帝
在 1838 年發出諭旨,這種「洋煙土」貿易必須終結。
許多英國官員同意清廷禁鴉片是理直氣壯的。但有些歐洲人卻認
為,中國人對鴉片的需求是咎由自取。後來一位早期研究香港史的歐籍
史家說,「對鴉片的愛好」是「中華民族的先天痼疾」。“在華洋人沒幾個
把皇帝上諭當是一回事。鴉片貿易盛行已久,清政府又積弱,根本無力
戢止。美國商人威廉·亨特記述:「這麼久以來所享有的豁免權,加上中
國政府本身的弱點,致使外國人相信,其不會實行任何嚴厲的措施來禁
止這項貿易,而歷次上諭不過被看作是徒然浪費紙張而已。鴉片運入售
出『白銀外流』照常進行。」然而,在1839年3月,剛獲皇帝授命禁煙
的林則徐,在廣東省雷厲風行禁鴉片。林則徐之後圍困約三百五十名在
廣州的外國人,包括英國駐華商務總監義律,又充公他們的鴉片存貨。
1839 年秋天,英中兩國爆發戰爭,英國皇家海軍迅速封鎖廣州。
外交大臣巴麥尊宣佈有意佔領香港(儘管他後來形容香港為「連屋子
都沒有一間的荒島」)。1841年1月25日,愛德華·卑路乍(Edward
Belcher)上校率領一小隊官兵登陸香港島北岸,並升起英國旗,這處地
方後來稱為「佔領角」)。翌日英國遠征軍海軍司令伯麥(Gordon Bremer)
E. J. Eitel, Europe in China: The History of Hong Kong from the Beginning to the Year 1882
(1895: reprint,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3), 75.
12
Hunter, The “Fan Kwae” at Canton, 106.
13
譯註:Possession Point,即現今上環水坑口。
第一章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27
正式佔領香港,納為英女皇陛下領土。在1841年2月,義律宣佈保證自
由貿易,英國為洋人和華人提供保護,並且可以奉行中國習俗和宗教,
藉此吸引中外商人到香港。一年後,英國駐華商務監督署從澳門遷到香
港,促使英國公司跟隨。
1842年8月29日《南京條約》簽訂,第一次鴉片戰爭正式結束。該
條約除了要求中國償付巨額賠款、結束公行壟斷制度、雙方協定關稅、
開放五口岸予外國人通商居住外,還訂明香港島「永久」割讓給英國,
給予英國「治外法權」(即在華英人由英國法官審理),並載有「最惠
國」條款,保證日後中國賦予其他國家的優惠,英國可一體均霑。十九
世紀西方列強在軍事上打敗積弱已久的中國,強迫中國簽下多條不平等
條約,《南京條約》就是中國人眼中最早的一條。雖然戰爭結束後所簽的
條約總是不平等的,但這些條約在中國歷史裏尤其惡名昭著,是百年屈
辱的印記,直至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百年屈辱才告一段落。
與敵合作
英國人打贏了戰爭,故能在《南京條約》予取予求,英國能戰勝不
是單靠優勢武力,還由於得到中國合作者相助。英國人在鴉片戰爭之前
和期間,以及建設他們的新殖民地之時,都獲得中國人協助。即使廣州
當局命令香港華人抵抗「外夷」,英國首次佔領香港島時完全沒遇抵抗。
有位英國軍醫寫道,香港居民「似乎勤奮而溫順......從各方面看,他們
似乎總體上性格很平和;對於改受英國統治,看不出他們有明顯的讚同
28
香港簡史
14
或厭惡」 殷商周壽臣是殖民地議政局*首名華人議員,其祖先在英國
人到來前已世居香港,周壽臣在1900年代初自誇,他的祖先曾協助英國
人張貼義律宣佈香港為自由港的告示。
沒有單一原因足以解釋何以有些中國人那麼熱心幫助英國人,而英
國人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也不是到處均能找到肯與他們合作的中
國人。例如在戰爭初期,英國人取得補給方面遇到很大困難,尤其是佔
領舟山期間,舟山是上海附近的中國沿海島嶼,由於該地中國人不肯合
作,英國人佔領的時間很短,並不成功。有些合作者因為痛恨滿人,所
以理直氣壯與外國人合作;另一些則來自長期在華南沿海與洋人合作的
次族群。但是,這些人與英國人合作大多主要是為了金錢和權力。
有位合作者的故事很引人入勝,那是靠海盜勾當和為外國船舶供應
給養發跡的盧亞貴。盧亞貴是蜑家人,蜑家人是華南沿海的少數民族,
以舟楫為家,飽受其他中國人蔑視排斥,他們以捕魚、船運和供應補給
為生。和許多其他漁民一樣,蜑民常常淪為海盜,尤其在生計艱難的日
子。由外國人踏足廣州之初起,蜑民已和外國商人做買賣,並充當中間
人,即使清政府以處死來恫嚇也禁之不絕。戰爭期間,有些蜑民向英國
海軍和商船提供補給。盧亞貴因為為英軍提供糧食補給,後來獲回報一
幅位於下市場“的土地,這幅土地很有價值,後來成為許多香港華人聚
居的地方。盧亞貴不久就成為這個殖民地最富有和最有權勢的華人之一
郭甘章是另一名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向英軍供應給養的蜑家人。
英國人接管香港後,他遷到這殖民地定居,1845年加入鐵行輪船公
司( Peninsular and Oriental Steam Navigation Company,即大英火輪船
14
K. S. McKenzie, Narrative of the Second Campaign in China (London: R. Bentley, 1842),160, quoted in Hayes, “Hong Kong Island before 1841,"115.
15 譯註:即後來的行政局。
16
譯註:Lower Bazaar,即今上環蘇杭街、文咸街一帶。
第 一
-
章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29
公司),不久當上買辦(買辦的英文 comprador 來自葡萄牙文,意思是
買手。買辦制度源於明末,但到1842年廣州貿易制度取消後才盛行起
來,買辦取代行商,成為中西方商人之間的主要中介)。1860年代郭甘
章成立船隊,與歐資的省港澳輪船公司(Hong Kong, Canton and Macao
Steamboat Company)競爭。在1876年,他是香港第三大繳稅大戶。到
了 1877年,他旗下已有十三艘汽船,令他不只是本地成功華商,更是區
內的船王。雖然郭甘章只會說洋涇浜英文,但他與外國人相處得很好,
常常擔當殖民地政府的顧問。
香港的城市發展也是靠華裔建築工、承包商、商人和勞工建設起
來。歐洲殖民主義不只是不同文化之間的相遇,也是實體事物的建設過
程,由政府大樓、民宅、商廈,乃至於整個城鎮。如同在亞洲許多其他
殖民地,香港的這種建設是由華裔工人和承包商完成。他們不少人曾有
為洋人工作的經驗。這些承包商中最成功的是譚亞財,他是殖民時代初
期香港華人社會中最顯赫的人物之一。譚亞財祖籍廣東開平,當地是著
名僑鄉,許多人移民到東南亞,後來更遠走至舊金山。譚亞財先是在新
加坡的殖民地政府船塢當工頭,1841年從新加坡來到香港。香港一些最
重要的建築物是由他興建,包括鐵行大廈,以及一座後來由政府購入供
殖民地首個最高法院之用的大樓。譚亞財因在香港和新加坡為英國人服
務有功,獲賞一幅位於下市場的土地。
英國人還為與他們合作者提供另一個非常吸引的報答——高利潤的專
賣權。歷史學家常常強調自由貿易在香港經濟發展中所發揮的作用,但
在開埠初年,香港經濟既不亮眼,也不自由。政府以精心設計的專賣制
度(通常是以公開拍賣方式出售)來管制鴉片、鹽、酒和香煙等商品。
諷刺的是,根據英國的說法,第一次鴉片戰爭和「自由貿易帝國主義」,
就是要把中國從這種管制和專賣中解放出來。這些專賣權幾乎全握在本
30
香港簡史
地華裔商人或承包商手中,佔政府每年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十至二十五。
在各類這些專賣中,以鴉片專賣為最大宗,歷時也最久,它在十九世紀
時期維持佔政府歲入近四分之一。
雖然這不能解釋為什麼這些中國人會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幫助英國
人,但是,殖民地香港也令像盧亞貴、郭甘章和譚亞財等人,獲得他們在
中國不可能達到的顯貴社會地位。盧亞貴和郭甘章是蜑家人,在中國是無
法晉身士紳階層。譚亞財到新加坡為英國人做事,違反了清廷禁止移民出
洋的命令,但清廷禁令在英屬香港沒有效力。譚亞財成為三間中國廟宇的
值理,並且是大慈善家。1847年一份本地英文報紙這樣形容他:「與這個
殖民地裏他所屬階層的任何人相比,論聲望論才智,他一點不遜色。 在
他協助下,1856年香港成立第一支華人消防隊,裝備美國製消防車。在
這個新的殖民地環境中,出身背景不光采的盧亞貴也成為華人社會的顯赫
成員。很多人認為他勾結三合會和海盜,又助長警察貪污。但他在城中也
贏得「凡受窘迫的,欠債的,心裏苦惱的」都會幫助的美名。”
困擾香港的問題
香港因被英國佔領而繁盛起來。1840年代初的香港,頗像美國西部
或澳洲和新西蘭的淘金小鎮,邊境小鎮的一切粗獷刺激統統都有。英國
人在1841年1月佔領香港時,港島北岸大部分地方都未被佔領,島上其
餘地方主要是小農村和漁村。港島總人口約在五千至七千之間。但香港
不久就吸引了廣東各階層的華人前來,澳門的歐籍商人和傳教士亦慕名
17 China Review 1 (1872): 333, quoted in Carl T. Smith, Chinese Christians: Elites, Middlemen,
and the Church in Hong Kong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5), 203.
第 一 章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31
而至。及至 1842年初,香港已發展成人口一萬五千至二萬的熱鬧小鎮,
並建有各種政府建築物,如裁判司署、郵政局、土地登記所和監獄,又
修建了少數崎嶇道路,連繫這些建築物和商業設施,如碼頭、倉庫、商
店、妓院、賭場、裁縫店和菜市場。到了1845年,訪港的歐洲人常述及
香港宏偉的政府建築物和華麗的商人宅第。
那些盛讚香港政治穩定和經濟成功,是資本主義天堂的學者,常常
忘記這個殖民地的早期歷史其實十分坎坷。殖民統治創造大量致富機
會,但也滋長了罪案和緊張混亂的狀況。香港的新財富(尤其是相對於
周邊中國大陸各地的貧窮),往來中國的便利,以及大量來自歐洲的冒
險家,全是導致陸上犯罪活動和周邊水域海盜行為的因素。來自中國和
歐洲的新移民突然大量湧入,令土地不足,也意味着傳統土地權利的終
止。有些鄉民發覺自己現在不但須向殖民地政府繳稅,還要向擁有香港
大部分土地的鄧氏或者廣東的中國當局付稅。有關香港華人居民的司法
管轄權問題懸而未決,廣東官員因此常常不承認英國在香港擁有司法管
轄權,引致英中雙方不斷角力,從而影響香港華洋居民之間的關係。
儘管香港很有潛力,但卻沒有如殖民地建立者所想那樣,馬上成為
「偉大的東方商業重鎮」。轉口貿易發展緩慢,香港因此仍然不過是一個
殖民地前哨和鴉片中心。1842年7月的《廣州週報》(Canton Press)慨
嘆,早前的土地售賣和貿易環境欠佳,令中國買家「窮得像老鼠一樣,
他們所有的錢都拿去建房子,而這裏的少數歐籍居民也一樣窮,他們全
是賣家,沒有一個買家」*。另外疾病也在蔓延。1843年5月,英軍駐港
衛戍部隊中有近百分二十五的人死於瘧疾。在海上海盜橫行,在陸上犯
罪活動(尤其是偷竊和破門盜竊)同樣猖獗。1843年4月26日,連港督
18
Quoted in John M. Carroll, Edge of Empires: Chinese Elites and British Colonials in Hong Kong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37.
32
香港簡史
辦公和居住的督憲府也遭宵小潛入光顧;兩晚後,兩家大型英資公司也
遭人破門盜竊。
在1844年7月, 殖民地庫政司羅拔·蒙哥馬利·馬丁(Robert
Montgomery Martin)報告說,香港的氣候、地勢和貿易條件都太差,英
國政府應放棄這個島。島上商業前景極為黯淡,「在任何情況下,香港日
後能成為貿易中心的希望極為渺茫。」即使這個殖民地有著名深水港,
也不值得為它花費金錢和心力。「我看不出英國政府有何理由要為香港花
一先令。」19歷史會證明馬丁看錯了,但許多與他同時代的觀察者卻和他
所見略同。植物學家福鈞預言:「從作為貿易城市的角度看,我擔心香港
會失敗。」 怡和洋行老闆央孖地臣(Alexander Matheson)在1847年5
月告訴英國下議會,若不是他們已投資了大量金錢於土地和建築物,大
部分英國公司早就撤出香港。1850年秋天的大瘟疫令本已惡劣的衛生環
境更形惡化,當時倫敦音樂劇院有首流行歌唱道:「要去香港的話,千萬
別找我。」
20
英國官員原本希望這個殖民地能吸引廣州和澳門的中國商人前來,
使它變成華南的貿易中心,但事與願違。部分原因在於《南京條約》,該
條約把香港割讓給英國之餘,同時開放五個通商口岸,因而令香港的貿
易流向其他地方。因為在條約口岸通商更便宜,英國商人寧願直接從中
國採購貨物,中國商人則寧願使用英國船從東南亞進口和出口貨物,因
為英國船比他們的帆船更快更安全更便宜。雖然英國的船運公司因此受
惠,但他們的船繞過香港不入。馬丁慨嘆:「經過三年半不斷開拓,島上
連一個有體面的華人居民都找不到。」有一位從事鴉片貿易的富商在香
19
“Report on the Island of Hong Kong," reprinted in G. B. Endacott, An Eastern Entrepot:
A Collection of Documents Illustrating the History of Hong Kong (London: Her Majesty's Stationery Office, 1964), 99.
20
Fortune, Three Years' Wandering. 28.
第一章 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33
港建了一座房子,還擁有一艘出租貨船,但他不久回到廣州,而他回去
前在香港染上感冒發燒,結果病逝廣州。
21
香港無法吸引大量中國商人的一個原因是,廣州中國當局以各種各
樣的限制阻撓中國富商到香港去。有些殖民地官員相信廣州中國當局故
意把流浪者、無業遊民和小偷遣送到香港,一方面能清除罪犯,另一方
面是要破壞香港的穩定。但歐籍人中惡劣之徒也大有人在。香港是歐洲
罪犯、逃兵、鹵莽冒險家和投機者的庇護所,這點在英國是人盡皆知。
《經濟學人》( Economist)在1846年8月說:「香港現在什麼都不是,只
是一些鴉片私梟、士兵、官員和軍艦水手的補給站。」美國訪客奧斯瓦
爾德·蒂法尼(Oswald Tiffany)憶述:「那些來自倫敦邊緣地區,全靠運
氣好才沒有被流放到博塔尼灣的替罪羊和流氓地痞,在維多利亞城可找
到他們的蹤影,這些傢伙在那裏作威作福,對本地人頤指氣使,而不少
本地人十分正派和可敬,是這些傢伙無論從前或日後都比不上的。 J
22
中國商人不願到香港的主要原因,是殖民地政府無法提供安全的營
商環境。在1844年6月,一百五十名海盜劫掠海邊貨倉。港督戴維斯
(John Davis,又譯德庇時)在1845年報告,海盜船隊封鎖了香港海港
東西兩邊的水道,「頗嚴重地癱瘓」了香港與中國之間的貿易。在1854
年夏天,海盜大舉進襲的威脅令全島進入緊急戒備狀態。同年10月,
一群在香港從事貿易生意的華人船主向殖民地政府請願,指海盜重創他
們的生意,要求政府派輪船制止海盜。同月,有位中國富商用船把家人
和貴重物品遷到香港,還僱了武裝船護航。他的船在這趟航程大都安然
21
22
“Report on the Island of Hong Kong." 99.
22 Oswald Tiffany Jr., The Canton Chinese; or, The American's Sojourn in the Celestial Empire (Boston: James Monroe and Company, 1849), reprinted in Barbara-Sue White, ed., Hong
Kong: Somewhere between Heaven and Earth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38-39.
34
香港簡史
無恙,卻在進入香港水域後受海盜襲擊。1855年9月,港督寶靈( John
Bowring,又譯包令)認為,海盜為患對香港的「安逸與繁榮造成毀滅性
的干擾」。
殖民地政府如沒有中國政府幫助便無法肅清海盜。但殖民地政府對
於遏止香港之內的罪案所能做的不多。福鈞說「城內盜賊如毛」 .23 R
殖民
地政府也無法令華商信服它全心全意想保住這個島。許多華人和一些在
港歐籍人同樣擔心這個殖民地會被交回給中國。這些擔憂在1843年欽差
大臣耆英發出告示,赦免為英軍效力的中國人後仍揮之不去,這是有理
由的。1844年7月,一名在舟山為英國軍需部工作的中國商人被當地政
府抓走斬首。在11 月,有反英揭帖號召華人離開殖民地,又呼籲中國驅
逐英夷。雖然耆英在1845年4月禁止在廣州和香港的華人騷擾洋人,但
反英揭帖仍然繼續出現。
第二次鴉片戰爭
在一片風雨飄搖和怔悚不安中,香港陷入英中兩國的另一場戰爭。
大多數歷史學家研究第二次鴉片戰爭時,要不是主要視之為另一場中英
衝突,就是集中探討這場戰爭對香港的影響。然而,形塑這場戰爭以及
它對香港所產生的後果的,不只是香港和中國的發展,還有影響大英帝
國的全球事件。這場戰爭的根本原因是《南京條約》沒有給予英國人他
們想要的全部東西,而從清政府的角度看,則是該條約讓步太多。英國
希望繼《南京條約》後能簽訂更多條約,最終開放全中國讓外國通商,
23 Fortune, Three Years' Wandering, 27.
第 章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35
這主要為了英國的利益,但同時也能令中國和世界受惠。對清廷而言,
該條約只是羈縻外國人的手段。《南京條約》沒有像英國人所期望那樣,
令貿易蓬勃發展,反而造成很多懸而未決的問題。在整個1850 年代,中
英關係被廣州問題所困擾:根據《南京條約》英文本,英國人可進入廣
州城,但中文本卻限制他們只能住在港口。該條約不但沒有賦予英國外
交人員駐節首都北京的權利,英國官員也無法直接與廣州的中國官員會
。
常有人說《南京條約》沒有提及鴉片,這並不真確,《條約》第四款
說:「因大清欽差大憲等於道光十九年二月間經將大英國領事官及民人等
強留粵省,嚇以死罪,索出鴉片以為贖命,今大皇帝准以洋銀六百萬銀
元償補原價。」但《條約》沒有說到鴉片貿易,也沒有論及其合法與否。
此外,《條約》沒有訂明日後可以修約。由於美國和中國在1844年簽訂
的《望廈條約》內有十二年後可以修約的條款,英國人希望援引《南京
條約》的最惠國條款要求修約。更重要的是,英國依賴鴉片來維持其全
球地位:英國以來自鴉片貿易的收入購買中國的茶、絲,並資助佔領印
度所需經費;中國商人用售賣茶和絲所得利潤,向英國商人購買鴉片;
印度製造商則以向中國銷售鴉片所得收入,向美國購買棉花。歷史學家
黃宇和寫道,向中國銷售印度鴉片「是英國遍及全球的商貿鏈的重要一
環」。
24
因此,英國人在1854年要求更多權益,包括鴉片弛禁、在長江自
由航行和從事貿易,以及外交官員駐節北京。
香港與這場中英之間的第二次戰爭的關係錯綜複雜。港督寶靈身兼
英國全權公使及駐華商務總監,他要求在廣州與兩廣總督葉名琛會面,
但兩人對於在什麼地點會面才合適意見分歧。寶靈在1854年來到香港,
24
J. Y. Wong, Deadly Dreams: Opium, Imperialism, and the Arrow War (1856-1860) in China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409.
36
香港簡史
確信與中國的另一場戰爭迫在眉睫。由於他對中國文化感興趣,寶靈決
意修補中英關係,即使他的前任都無功而還。可是,寶靈在廣州擔任英
國領事四年間,令他相信英國需要更強硬的對華政策,並且只有通過武
力才能使中國講道理。寶靈是信奉一神論的基督徒,也是自由主義哲學
家邊沁(Jeremy Bentham)和約翰·穆勒(John Stuart Mill)的朋友和崇
拜者,他堅決信奉自由貿易,認為這是最終會改變世界的「大勢所趨」,
沒有一個國家能夠抵抗,他曾說:「耶穌基督是自由貿易,自由貿易就是
耶穌基督。」 寶靈曾任和平協會( Peace Society )會長,這個協會主張
摒棄戰爭,以和解方式來解決國際糾紛(他在1855年成為首個與暹羅締
約的西方人),他還希望以更人道的政策對待香港華人(他在1846年擔
任英國國會議員時,譴責香港動輒對犯輕罪的人施以笞刑)。然而,對於
中英之間爆發另一場戰爭,他卻負有難以推卸的責任。
25
寶靈為培養香港居民對這個殖民地的歸屬感,在1855年容許在香港
租地的華人把他們的船舶登記為英籍,許多人這樣做,以保護自己免受
周邊水域的海盜和中國港口的貪官威脅。在1856年10月8日,廣州中國
水師登上由中國人擁有卻在香港登記的「亞羅號」,以涉嫌參與海盜活動
和走私為由,拘捕十二名華籍船員。雖然事件細節不清不楚,但該船的
登記已經過期,它的英籍船長聲稱爭執期間,英國國旗被扯下(廣州當
局和船員後來都指中國水師登船時,英國國旗沒有懸掛)。英國駐廣州領
事巴夏禮(Harry Parkes)要求中國當局釋放船員,並為侮辱英國國旗道
歉。中國方面釋放了船員,但不肯道歉,巴夏禮要求皇家海軍砲轟廣州
葉名琛督署,清政府則火燒廣州的歐洲商館以為回應。
儘管許多英國官員不想為這麼小的事再打一場仗,但事件卻演變成
25 Quoted in Ronald Hyam, Britain's Imperial Century, 1815-1914 (Basingstoke, UK: Palgrave
Macmillan, 2002), 113.
第一章 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37
攸關國家榮辱之爭。中國人不肯向巴夏禮道歉,寶靈就集結兵力攻擊廣
州。對寶靈來說,亞羅號事件是不可多得的藉口,可以解決第一次鴉片
戰爭遺留下來的問題,並能修訂《南京條約》,令英國獲得更多權益。英
國派出遠征軍懲華,法國也以懲罰中國人在廣西殺害一名天主教傳教士
為由,派遣法國遠征軍。英法聯軍得到美國海軍助陣,最終在1857年12
月攻陷廣州,俘虜兩廣總督葉名琛(他被流放到加爾各答),並成立以巴
夏禮為首的臨時政府。
中國與英國、法國、俄羅斯和美國在1858年6月簽訂《天津條約》,
中國須賠償更多賠款,容許外交人員駐節北京,再開放十個通商口岸,
並讓西方傳教士和商人進入中國內陸腹地。其後在10月又簽訂《通商章
程善後條約》,規定對進口鴉片徵稅,實際上將鴉片貿易合法化。但戰爭
仍未結束,英法聯軍佔領北京,火燒圓明園,逼使咸豐皇帝離京避難。
1860 年由咸豐帝之弟恭親王奕訢代表清廷所簽的《北京條約》,提高了
賠款金額,重申英國有權在北京派駐外交使節,並把九龍半島和位於香
港島以西的小島昂船洲割讓給英國。
寶靈因挑起了另一場對華戰爭而在英國備受批評,但時任首相的巴
麥尊勳爵全力支持他,香港歐籍人也對他鼓勵有加。1854年他到達香港
時,歐籍人社群處在惶恐焦慮之中,並對香港演變成現在的情況,普遍
瀰漫失望之情。在1840年代末,華人和歐籍人之間的關係空前緊張,尤
其是有外國人在廣州遇襲後,港督戴維斯在1847年派出遠征軍砲轟廣州
以示懲戒,華洋關係更加繃緊。在1848年7月,有本地華人試圖向皇家
砲兵團士兵下毒。在12月,有縱火者試圖燒毀中環街市。1849年2月,
兩名英軍軍官因為調戲村婦被海盜2*所殺。1849年8月澳門的葡籍總督
26
譯註:即徐亞保。
38
香港簡史
遇刺身亡後,香港有謠言指廣州當局懸賞取港督文咸(George Bonham
又譯文翰 )首級。雖然太平天國起事最終有助於改變香港,但太平軍常
常有蔓延到香港的趨勢。在1854年秋天,太平軍就在與香港島只有一
海之隔的地方,與清軍爭奪九龍城寨的控制權。太平軍部隊不時在香港
的街道行軍,有些太平軍領袖還與理雅各(James Legge)等倫敦傳道會
( 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英國傳教士有聯繫。
1850 年代中至 1860 年代中,對大英帝國來說是危機四伏和惶恐不
安的時期,香港歐籍人的擔憂和恐懼正是其反映。從1853 年末至 1856
年初,英國、法國和奧斯曼土耳其人在黑海的克里米亞半島與俄國人兵
戎相見。雖然英國及其盟友最終獲勝,但這場戰爭的交戰雙方打得異常
慘烈,總共付出約五十萬條性命的代價。對英國人來說,1854年10月
的巴拉克拉瓦戰役打得尤其悲壯。在這場戰役中,幾乎半數輕騎兵被殲
滅,英國詩人丁尼生勳爵( Alfred Tennyson)把該戰役寫成《輕騎兵進
擊》(“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一詩,使之千古傳誦。克里米亞
戰爭令英國人再次關注英屬印度的防務,這場戰爭結束後,1856至1857
年波斯又有戰事發生。在東南亞,1854年新加坡有華人騷亂,其後檳城
在1857至1867年每年都爆發華人騷亂。砂撈越在1857年也發生類似的
華人騷亂,1859至1860年則爆發依班族(Iban)土著起義事件。在1857
年,南非科薩人(Xhosa)為把白人逐出該區,爆發大規模的千年抗議。
許多英國政客和軍官擔心美國勢力崛起(在美國南北戰爭期間,香港政
府庫政司擔憂〔雖然是杞人憂天〕美國戰艦會威脅這個殖民地,曾要求
增強衛戍兵力保護)。一位歷史學家認為,英國沒能打開中國和拉丁美洲
市場,甚至加劇了1865年對牙買加莫蘭特灣起義的殘酷鎮壓,這事件印
第一章殖民統治初期的香港 39
證了英國種植園主多年來對於黑人起義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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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間令大英帝國最震動的事件莫如印度民族起義(即英國人所
說的印兵譁變)。雖然英國人在效忠於他們的印度兵協助下,最終將之
平,但這場起義撼動了英帝國主義的根基。整個英帝國的報章都大篇幅
報道1857年7月起義軍在坎普爾的大屠殺,渲染白人婦女被姦淫,起義
軍把英國嬰兒拋到空中再用刺刀去接。英國為懲罰叛亂者,在吊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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