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之香港史-1841-1945 — Page 6

家,那麼,你們繞得在四十歲時,不致有落伍的機會。180
175魯言,《香港掌故》,第三集,1981年,158頁。
蕭伯納以幽默的語氣侃侃而談,鼓勵港大學生,要能獨立思考,
不要死讀書,也不要讀死書,而要培養獨創性的心思(original
minds),要抱着懷疑的態度,「經常與你的教師辯論......經常爭論性
176 魯迅,〈略談香港>,29頁。
177 《華僑日報》,民16年2月19-21日。
178 魯迅,〈老調子已經唱完〉
年,190-193頁。
2
載魯迅,《集外集拾遺》,香港:新藝出版社,1973
179 魯迅《再談香港> ,《而已集》,139頁。
180 魯言,《香港掌故》,第三集,158-163 頁。
168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4章 省港大罷工及其後之社會文化 169
地學習各種事務("Always argue with your teacher... Always learn things controversially.")。」他說學校教育有一個「持續的陰謀,要以教條式 教導你只看事物的一面("a continual plot to teach you one side of a thing dogmatically.")。」同學們要識破陰謀、警覺提防!
這是一場精彩的演說。蕭伯納指出,世界文化已被受過教育者摧
殘殆盡;其涵意是要鼓勵青年質疑權威,要對現存的社會秩序與價值 觀念,抱著懷疑的態度去批評與思考,才能發展個人獨立自主的創造 力;蕭伯納並且鼓勵學生去當赤色的革命家。
質疑的眼光、批判的態度、獨立的思考和赤色的社會文化革命一
-這些恰恰是殖民政府與香港華人紳商所最忌諱的。
香港的華人中文報界,對蕭伯納的來訪並不特別感到興趣。《華
僑日報》雖然有所報導,但甚簡短,而且有關大學演講內容,報導有 誤,未能傳達蕭氏質疑批判之意旨。162 魯迅感嘆說,華人記者「很知
道香港總督的德政,上海工部的章程,要人的誰和誰是親友,誰和誰
是仇讎,誰的太太的生日是那一天,愛吃的是什麼。但對于蕭,
惜哉,就是作品的譯本也只有三四種。」蕭伯納鼓勵青年,要以質疑
的態度去評判現存的社會與文化,因此引起魯迅的共鳴與稱贊:「此
之所以為蕭伯納!」183
蕭伯納是英國人,但是他自由開放的思想和質疑批判的態度,不受
偏狹的民族國家觀念所侷限。他對英國人的政治霸權有尖刻的批評:
英國人......做多有主義的。他要打你,他提倡愛國主義來;他要搶你,
他提出公事公辦的主義;他要奴役你,他提出帝國主義大道理;他要欺侮
你,他又有英雄主義的大道理;他擁護國王,有忠君愛國的主義,可是他
要砍掉國王的頭,又有共和主義的道理。他的格言是責任;可是他總不忘
記一個國家的責任與利益發生了衝突就要不得了。183
181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3. 2. 14.
182 《華僑日報》,民22年2月14日。
183 魯迅,〈頌蕭>
>
載魯迅,《偽自由書》(1933年原著)
ร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
年,26-27頁。
蕭伯納對人類個人的自由和社會公平的追求,不受狹隘的民族國
家觀念所囿限。假如自己的民族國家罔顧是非、賤視正義、侵犯他
國、或欺侮人民、漠視人權,則必須尖刻地批判自己的民族、嚴厲地
攻擊自己的國家。以開明的思想與質疑的態度,來批判現存的政治、
社會與文化,「此之所以為蕭伯納!」他有活潑的思想、寬闊的視野
和灑脫的心胸。
1925年上海五卅慘案爆發時,由歐美各國知識階層組成的國際工
人後援會中央委員會,發表宣言:
謹致其極誠摯之敬意於全中國及上海之奮鬥群眾及犧牲者。本會代表五百
萬之各種知識界勞動者,對彼帝國主義強盜虐殺赤手空拳之中國學生與中
國國民,持一致反抗態度。我白種知識界勞動者,與彼侵略中國之強盜絕無
相同之點。 ...中國人民之敵,亦即吾人之敵。中國人民之戰爭,亦即吾人
之戰爭。中國人民之勝利,亦即吾人之勝利。祝中國民族解放萬歲。祝全世
界知識界勞動者團結萬歲。世界中,凡人皆應有平等之人權與尊嚴。
165
這個國際工人後援會中央委員會,由九位歐美各國著名學者作家
所組成:包括英國的蕭伯納、美國的先克雷(Upton Sinclair, 1878-
1968),法國的巴爾布施(Henri Barbusse, 1873-1935)。他們捍衛人類的
基本人權、平等與尊嚴,他們攻擊自己的國家是侵略他國的「帝國主
義強盜」
。
1933 年,蕭伯納來英國殖民地的香港,看到一個保守的政治文
化。當一位洋記者問他對香港的印象如何,他坦白的說:「香港是個
令人憎惡的地方!」186
184引自魯迅,<頌蕭> :27-28頁。 185 《華僑日報》 民14年6月22日。
}
186 魯言,《香港掌故》,第三集,158-163頁。蕭伯納抨擊時弊,提倡改革,固然值得 稱道。但1933-42年間,他竟然讚揚斯大林、希特拉與墨索里尼。這是嚴重的錯繆。見 黎飛,〈牛頓、蕭伯納與羅素〉,載《信報》,2001年2月8日;及Benedict Nightingale,
Shaw And A Lesson in Evil', The Times (London), August 29, 2000.
170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4章 香港大罷工及其後之社會文化 171
然而,1930 年代的香港華人,正面臨着來自大陸的巨大衝擊與
日本侵略中國的挑戰。
172 香港人之香港史
5 抗日戰爭期間(1931-1941年)
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我們的意志不能在敵人武力之下改變!我們的身體不
能在愛人懷中長期依戀!我們隨時站在炮聲轟轟的前
線!我們隨時要挐着頭顱頭血去和敵人相見! 黄
定球〈給心底親愛的青年戰士〉,《新命》,1932年
1月創刊號。
我們是抗日的小先鋒,未來的主人翁。 -學賑會兒
童隊,1937年。
抗戰期中,國人更應增加生產,國人更應購用國貨。
康元廠為著名國貨工廠,創設十有六載。 -康元製
罐廠廣告,《星島日報》,1938年8月2日。
有人正在發國難財,把物價抬得高高;也有人吃不消
生活的煎迫,窮苦,饑餓,病亡,走險。恰恰成一對
照 -黃達才,〈今日的香港〉,《華商報》,1941
年4月9日。
Q
香港是繁榮的。酒樓的雀局沒有淡市。 ·在黃昏消
逝之後,莊士敦道的街頭............這些命運市場的牲口,多
是十來歲的少女,......被擠在勞動剩餘的空門外,
除了被賣到這人肉市場,還有別路可走?——石庸,
〈慾的香港〉 《光明報》,1941年11月26日。
!
春情似火,性的饑渴,情的泛濫,火一般的熱
利舞台放映《情燄》廣告,1941年。
汪精衛所高唱的「和平」,真是「亡國的和平」!「奴
隸的和平」!我們要粉碎這種「和平」
機關報《華商報》社論,1941年6月17日。
一共產黨
要挽救目前中國的危機必須反共。 ·共產黨人自知狐
狸尾巴露出來了,急急想法去遮蓋,於是......影射反共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73
主和的人與(日)人漢奸骯髒在一起,以遮掩它自己做了 赤色傀儡的醜態。這正如妓婦講貞節,欲蓋彌彰! 汪精衛系機關報《南華日報》,1939年3月5日。
中 國的抗日戰爭,對香港的社會、經濟、文化和政治,
帶來巨大的衝擊。日本對中國大陸的侵略,促使大量難
民由淪陷地區各處湧入香港,造成人口劇增、社會更加多元複雜。在 經濟方面,大量資金、勞力、工廠設備和技術,由內地流入香港,刺 激工商業的發展。在文化方面,來港的作家、詩人、學者、藝術家提 供新文化滋養,使香港的文學、文化、出版事業,空前的興盛。外敵 的侵略,也激勵港人的政治意識,助長對中國的國家認同,許多港人
踴躍參加救鄉救國之抗日運動。
然而,並非每一個港人都是憂國憂民的愛國志士。香港的另一
面,是個物資主義消費者的社會:人耽溺於聲色,窮人為生活而掙
扎,自顧不暇。1941年3月,作家楊彥歧述說來港半年的感想:
從上海到香港的人都有兩種感覺,一是地太小,二是人太笨。 ...外江佬
之來香港,可說是香港的大轉機。三四年前,香港人文化程度的低落,可
憐而可笑。近來外江佬替這地方帶來了文化,但處處猶反映出當地人的可
笑。記得我愛說一個笑話:「他們連豬肉都不會吃;袛會吃叉燒。」工
這固然是外江佬的偏見,卻流露一個重要的事實:抗戰時期的中國大 陸,給香港帶來巨大的衝擊。
1931年香港華人抗議日本侵略滿州:杯葛日貨,毆打、 刺殺日僑
1931年9月18日,日本關東軍,藉口「中村事件」突襲瀋陽,進
攻北大營,侵略中國東北三省。「九一八事變」消息傳來,全國各地
1 楊彥岐,〈香港半年〉,原載1941年5月1日《宇宙風》乙刊,第四十四期,收集在
盧瑋鑒編,《香港的憂鬱——文人筆下的香港(1925-1941)》,香港:華風書局出版, 1983年,207-208頁。
174 香港人之香港史
奮起抗日風潮。香港華人即刻響應。
9月19日,香港嶺東華僑互助社,開會決議通電廣州與南京政府
̇及全國同胞,「請釋爭團結一致對外,以救危亡。......本社誓嶺東
僑港十餘萬人士,為國家後盾,毀家破產,在所不辭。」香港記者聯
誼會幹事團,也於9月21日開會決議發表宣言,「警醒國民以赴國
難。」z
南京國民政府定9月23日紀念國恥,通電全國下半旗一天,並
停止娛樂宴會,以示哀悼東北被暴殺同胞。廣州民眾異常激昂,香
港各界也為國難誌哀。各社團、學校、商號,多下半旗。華商總會
同人於當天正午,靜默五分鐘致哀。香港精武體育會舉行誌哀會,一
千數百多人參加,各界來賓演講,沉痛異常,聲淚俱下;會場門口貼
上標語「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潮州旅港商會、潮州同鄉會、聯和
互助社、潮商互助社等團體,皆派代表,共數百人,在嶺東華僑互助
社禮堂,舉行國難誌哀會。會眾議決「一律勿買賣日貨,勿乘日船,
勿作日工,以制日經濟死命。」5
香港各學校教員,多以中日事件向學生演講。普慶坊仿林中學全
校員生開會誌哀,當演說時,竟有放聲大哭者。香港乒乓聯會主辦之
乒乓比賽,停止比賽一天。荔枝角青年會及精武體育會之游泳棚,停
止游泳,以示哀痛。大道中之商務印書館飾櫃內,掛出中國地圖一
幅,惟東三省處則用紅黑墨塗去,取意明確。吸引許多觀眾。。西營
盤有學生阮某,談論日人無理慘殺同胞,路人環而聽者甚眾,該生將
一日製草帽當眾毀爛,以示拒用日貨。觀眾亦為之動容,紛紛將各有
日貨毀爛。”此後數日,香港街道,多處都可看到被拋棄的日製家庭
用具
B
2《華僑日報》 民20年9月22日 3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31.9.24. 4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9.24. 5《華僑日報》 民20年9月24-25日。
3
6《華僑日報》
,
民20年9月24日 。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 9. 24.
7《華僑日報》
1
民20年9月25日。
8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31. 9. 28.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75
杯葛日貨期間,經營日貨華商,最感苦惱,蓋愛國主義與經濟私
利不可兼得。有一日貨辦莊說:「愛國之心,人皆有之。本行事前多
有向日定下貨物者,因錢關係,故不得不設法將存貨推出,以維血
本。不然,則血本何歸?有此痛苦,故仍舊為之云。」有許多日貨商 店,接到恐嚇電話,才停售日貨。有路上行人,因使用日貨,而遭到 毆打。香港東區一帶,餐室與酒家甚多,尚有出售日本啤酒,不意顧 客大罵酒家無恥,各食物館,乃不敢再售日貨。”中環干諾道中
(Connaught Road Central)某店,向來代理日貨「味之素」,門前懸掛 電燈大招牌。有人向該店警告,乃將招牌除下。10
旅港潮商互助社呼籲各界,對日經濟絕交,抵制日貨。各大小百 貨公司,尤以先施各大公司,不約而同,先後去電日本各出口莊,停
止來貨。日本貨同業聯合會廣興源、建昌隆、廣發祥、廣生源等數十 家,迫不得已,暫時停業,並於9月23日「國恥日」開會追悼東三省 死難同胞,宣稱:「目下雖有重大之犧牲,然必須如此,然後無負國
民之天職也。」旋議決去電日本各莊,取消日前已定日貨。11
香港商界、學界、工界及社會各界華人,皆認同中國,關心國 難。僑港國醫聯合會,致電廣州、南京政府及各省軍政委員,「停息 內爭,一致對外。」香港華人機器會,召開同人大會,「討論日軍侵 我東北事,是晚到會者人數甚眾。」大會決議通電寧,「亟息內 爭,以禦外侮。」由鮮魚行總會、同德工會(碼頭起貨工人)與果菜行 總會等三個團體組成的協公社,會員極眾,也同時致電寧寧,呼籲團 結,共禦外侮
。 12
當時,香港有大約二千二百多名日本僑民。”尖沙咀與中環德忌
笠街(Douglas Street)、干諾道中(Connaught Road Central)都有日本商
店,尤其灣仔有許多日本商店,自然成為憤怒華人眾矢之的。本來,
日僑自成一隔離的社,與華人格格不入,時有衝突。1908年[二辰
丸事件」曾引起港人反日杯葛與暴動。1915年日本對華提出「二十一
條件之要求」,也曾導致港人抵制日貨與向日本商店擲石事故。1931
年「九一八事變」日本侵略滿州,更激起港人反日情緒。
9月23日「國恥日晚上七時左右,在灣仔消防局鄰近之空地,
有人演說,高談[日本欺凌我國已甚,我國人士亟宜猛醒。」環聚聽
講者,情緒激動。當演講者勸各人奮起強之時,居然當場有三名日
人,發聲嘲笑。聽眾詢之為什麼笑,三名日人更笑!聽眾大怒,羣起
詰難,有人喊打,一唱百和。該三日人,抱頭鼠竄而去。憤怒的
眾,在新填地街拾得石頭磚頭,向莊士頓道(Johnston Road)一帶之日
本商店進攻,磚石交投。被毀掉玻璃的日本商店有:森德商店、飯田
時計店、伊藤洋服店、佐伯理髮店、高柳商店和洋御料理店、山川商
店、本田洋行、坭内商店等等十餘店。日人受傷者三、四人。日人向
二號警署告急,警署派出大隊中、西、印警前往鎮壓,拘捕四人。然
而,數千人的暴動羣眾,聲勢浩大。中央警署再派衝鋒隊前來,才將
羣眾驅散。14
翌日9月24日,晚八時半,灣仔新填地消防局前之曠地,又有
數千人,一人揚臂,多人齊向軒尼詩道(Hennessy Road)以磚石投擲日
本商店,玻璃被毀者甚多。約有二十餘名警察趕到,磚石紛飛,警
察衝入人羣之中,手持警棒追擊擲石者。九時許,第二幫警員多人又
至,拘捕十餘人,後被逃去,最後僅獲三兩人而已。至夜深尚有數百
人在該處觀望。 15
9《華僑日報》
当
民20年9月24日。
10 《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5日
D
11 《華僑日報》
,民20年9月25日,
好
12 《華僑日報》
>
民20年9月24-25日
✡
13 CO129.536,Telegram from the Governor of Hong Kong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the
Colonies, September 28, 1931, p. 78.
14《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4日。CO129.536.6, Goveror Sir William Peel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the Coloies J.H. Thomas, Oct. 16,1931, enclosure #1, Report on Anti-Japanese
Disturbances in Hong Kong, September 23rd to 28th, 1931, p.1.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9. 24.
15 《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5日。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 9. 26.
176 香港人之香港史
延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77
同一晚上,上環大馬路一帶,有民眾不期而集者千餘人,紛向各 海味店警告,勿賣日貨。而西營盤東邊街(East Street),則發生毀壞日 貨事。有魚商向日本漁船購得魚甚多,存于地下貨倉,將門封閉,派 人看守。七時許,有兩部汽車到倉起貨,不料有些工人發覺由日本漁 船購得之魚,傳出消息,工人齊聲將魚推毀于地,並湧入倉內,將所 有存魚,一齊毀棄。圍觀眾數百人。汽車司機也被民眾詰責代日人 運魚。七號警署得報,派來警察,但各工人已散去,只遺下地上,到
處都是魚
o 16
同一天下午,有一日人攜帶三件行李,在干諾道中大阪商船碼頭 起岸,欲僱請苦力挑擔行李,苦力拒不挑擔。而在堅尼地道(Kennedy Road),一日本小學,校門懸有日本國旗。突有群眾將旗取下燒毀。”
9月25日,香港街上,抗日傳單滿天飛;反日杯葛揭示到處貼: 貼在路邊、市場、旅社、甚至警署的牆壁上。18荷李活道金隆洋貨 店,與大道西的廣泰洋貨店,因飾櫃之內,陳設日貨,故被人將其玻 璃櫃搗毀。西營盤一帶,民眾聚集不散,鹹魚店有自動將日貨棄下海 中的,也有受民眾警告而將日貨棄去的。有一日本魚商與鹹魚攔交 易,被民眾認出,一聲喊打,群眾蜂擁上前,將他圍毆。”這一天, 多處華人毆打日人。到晚間十一時,大隊群眾,沿永樂街而行。遇有 海味店,即拍門疾呼開門,警告店東毋售日貨。20從此,香港各洋貨 店與海味店,均于店前貼上「不賣日貨」「仇貨免間」字條。
9月26日,中秋節,香港多處再發生華人圍毆日人事件。有一日 人在油麻地廣東道,與途人衝突,被毆重傷。另外,灣仔軒尼詩道, 民眾結隊示威,警差開槍,一人中彈斃命。香港各地雖有警察巡邏,
但是華人反日情緒極烈,羣眾騷動事件防不勝防。下午六時,尖沙
咀、旺角、深水埗、九龍城一帶,同時發生暴動。八時半,油麻地、
深水埗、旺角咀(Mong Kok Tsui)又有羣眾暴動,攻擊販賣貨的華人
商店。秩序失控長達四小時。21
同一晚上九時,灣仔戲院附近的松本洋酒店,突被千數百人圍
攻。警察大隊趕到,拔槍連放多響,才驅散羣眾。一個十五歲男童,
乃車衣工廠學徒,被流彈擊傷,送醫院急救。中日衝突事件,也在海
上船上發生。大阪商船廣東丸的中日船員打架,有人受傷。又,渣甸
輪船公司之輪船到日本神戶,泊岸起落貨物,忽有人大眾登輪尋
仇,擊斃華人船員四人。22
九龍地方發生嚴重命案。原來曾富別墅,一部份租給一日人植花
者,名義馬師登,一家妻子和兄弟十一人。中秋節晚十時三十分,突
有羣眾數百人前往圍攻,義馬夫妻被毆打,當場斃命,另外四人重
傷。後警察馳至鎮壓,轟斃二華人,而警察多名被人以石頭擊傷。英
兵也前來助警鎮壓,捕去十名華人。被送到九龍醫院的四名受傷日
人,於次日喪命。23
港府加緊保護日僑措施。日本郵船會社的淺間丸到港,泊于九龍
倉橋,暫時收容部份日僑,由港府派警察保護。另外,尖沙咀與油麻
地各區的日人,也集中于特定地點,以便保護。灣仔則有九百名日
僑,集中於堅尼地道的日本小學,由英軍保護。21 9月27日,香港政
府宣佈緊急戒嚴,但仍然無法避免騷動。當天,深水埗、油麻地與紅
各地都發生暴動,羣眾搜索日貨,警察開槍阻止,擊斃二人。尖沙
咀各街道許多華人物主,自動丟棄日貨,並縱火燒毀。到夜晚十一
16 《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5日。
17 《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5日。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31.9.25.
18 Hong Kong Weekly Press, 1931.10.2;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9.28;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31. 9. 29.
19 CO129. 536.6, enclosure #1, p. 2.
20 《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6日。
21 CO129. 536. 6, enclosure #1, pp. 5-7.
22 《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9日。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 9. 28.
23 《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9日。CO129.536.6, enclosure #1, pp.8-9.根據警方報 告,該日人園丁名係「山下」。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9.28;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31. 9. 28; Hong Kong Weekly Press, 1931.10.2; 10. 26.
24 CO129. 536. 6, enclosure #1, p. 9. 《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9日。
178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79
時,九龍街道甚少行人,只見遍地日貨餘燼。25
9月28日,白天全港安然,夜間兩個地區有事:位于港島西端的
堅尼地城(Kennedy Town)與東端的筲箕灣。羣眾搜索日貨,一人被警
察槍擊。一日人房子被縱火燒毀。9月29日,街上成男童侵擾華人
婦女,撕破她們的衣袖,硬說它是日本布料。西營盤一帶,到處看到
杯葛日貨的小冊子,四名身穿黃色卡其短袖襯衣的人,對羣眾演講愛
國主義,於是居民紛紛丟棄日製家庭用品。警察趕到時,演講者已混
于人羣中,不見行蹤。而在灣仔地區,民眾與警察打成一團,警
察擊斃一人。9月30日以後,社會秩序大致恢復。港府開始逮捕一些
印刷煽動性刊物的人。27
總之,從9月23至29日,七天之內,香港民眾的反日杯葛與暴
動,造成重大的損傷:六名日人與八名華人喪命,二、三十人受傷,
二百餘人被逮捕,五十間日僑房子遭到損壞。 28
9月27日,立法局華人代表周壽臣、羅旭和及曹善允,對各報紙
記者發表談話:
此次因東省之事,數日來本港一部份之人,迭有越軌舉動。昨夜竟有傷斃
人命發生,殊為可惜。此種聚眾毆差擲石傷人斃命之行為,大屬違背文明
國之行動。惟在明眼人視之,除知其非出于自動者,實為人利用煽動誘惑
所致。 ·須知愛國之心,人所同具,惟愛國自有其道,方能得愛國之效
果也。29
人確實不滿日本侵略中國,否則不易被人煽動。那麼到底是誰在煽
動?
根據警署報告,9月23至25日的民眾反日騷動大致是自發性的
(spontaneous),而26日中秋節以後,則是有組織的行動,蓋暴動往往
在多處同時發生,而且有煽動性刊物傳單的分發,與活動份子對羣眾
的演講;部份羣眾且手臂綁着黑布帶,以誌哀悼東北被殺同胞。激烈
的愛國學生、煽動者、或許也有共產黨員,由廣州來港,鼓動民眾進
行杯葛與暴動。30
9月30日社會秩序回復之後,港府開始通緝某些嫌犯,指控他們
印刷、分發反日愛國之煽動性小冊與傳單。嫌犯來自廣州,也有香港
居民。警察突襲位于般含道(Bonham Road)十六號的國民黨總部,查
得煽動性傳單、手臂黑布帶與國民黨印章。他們滲透社會各界。譬
如:理髮公會擁有大量反日小冊和傳單,聚會討論組織反日運動,因
此遭港府取締。又如:高陞戲院有一演員,在舞台上煽動羣眾,而
遭逮捕驅逐出境。33被指控擁有煽動性佈告或小冊的人,包括各階
層,從醫生、教師、學生、職員,至小販。34
暴動期間被逮捕的人當中,多人是十幾歲的男童與中學的學童,
大多被判刑鞭打。位于彌敦道西(Nathan Road West)的男女學
校教師劉詠生,將「讀書救國論」數字寫在黑板上,令學生作文,因
此被判入獄一年。而校長陳垣初被判入獄三個月,因為校長室的寫字
香港日僑與華人之間,歷來關係隔閡緊張,而且香港各界許多華
25《華僑日報》,民20年9月29日。
26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9.30.
27 CO129. 536.6, enclosure #1, pp.11-12.
28 CO129. 536.6, enclosure #1, p. 13, and List of Japanese Houses that have suffered damage
between 23rd and 29th Sep., 1931.
>
29 《華僑日報》 民20年9月29日。南北行汕頭華商,也斥責暴民傷害手無寸鐵的日
僑。見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31.9.28.
30 CO129. 536. 6, enclosure #1, pp. 4, 5, 12. Chan Lau Kit-Ching, From Nothing to Nothing: The Chinese Communist Movement and HongKong, 1921-1936,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1999, 167-169,認為當時共產黨在港勢力非常低落,毫無能力鼓動民眾,錯過了領導羣眾反 帝抗爭、以增強共黨勢力的大好機會。
31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 10. 6-7-8. 32 Hong Kong Weekly Press, 1931. 11. 9.
33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1931. 10. 2.
34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1931. 9. 29; 1931. 10. 1-3.
35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9.28-29;1931.10. 1.
180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81
檯上放置「煽動性函件」。“反日羣眾暴動使港府大起恐慌,多方設
法壓制。國民黨員的滲透,教師和學生的政治活動,助長反日情緒與
羣眾暴動。
1932年港人對上海事件之反應
1932年1月28日深夜,上海日軍突然襲擊中國駐軍,強佔上海
閘北,十九路軍英勇抵抗。「一二八事件」滬戰爆發,又一次驚動了
香港華人各界,掀起了港人捐款救濟上海難民與中國傷兵之運動;同
時也增強了原來的反日杯葛運動。港人愛國主義之表現,有重要的社
會、經濟因素。
。
香港開埠以來經濟之發展,與上海關係密切。自從1870年代以
來,香港和上海是中國對外貿易的兩大商業中心。兩地之間的密切經
貿關係,逐漸形成一個「港、滬走廊」(Hong Kong-Shanghai corridor)
勢力強大的「廣東幫」控制上海的多種業務,諸如百貨公司、保險、
旅館和製造消費品等;而「潮州幫」則支配上海之乾物食品雜貨之供
應(來自廣東與南洋,經由香港,之魚翅、燕窩、海參及其他海產
物)。旅滬的廣東人和潮州人,經常從香港吸取各種資源(經營人才、
資金和對海外之關聯)到上海。「廣東幫」和「潮州幫」在上海的勢
力,因此壯大,與「寧波幫」互相抗衡。”
1930年代,上海有十萬以上的廣東人,他們多數住在虹口;上海
事件爆發後,它隨即成為的中、日交戰區。難怪即刻驚動了香港華人
社會!上海難民滿街跑,無家可歸。旅滬粵商之「廣肇公所」安排撤
離難民;至少7,535名廣東人,撤回香港。1932年2月2日,「旅滬
廣東同鄉會」急電香港東華醫院,請求組織捐款濟難。由于香港華人
36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1.10.1-8. 《華僑日報》,民20年10月1-2日。 Hong Kong
Weekly Press, 1931.10.2; Hongkong Telegraph, 1931. 11. 5.
37 見拙著 Hong Kong in Chinese History, pp. 33-34; 和 Yuen Sang Leung, "Regional Rivalry in Mid-Nineteenth Century Shanghai: Cantonese vs. Ningpo Men," Ch'ing-shih Wen-t'i (December 1982), 4(8): 29-50.
182 香港人之香港史
代表周壽臣與羅旭和的協助溝通,港府允許東華醫院統籌勸捐運動。
四個月之內,籌集410,000元,匯寄廣肇公所,賑濟上海難民與傷
兵。香港華人社會各界,踴躍捐款:包括商行、商店、商販、餐館、
酒樓、戲院、藝人、海員、工會、妓館等等。女子學校和基督教女青
年會則縫製衣服,寄贈上海士兵。香港華人醫界也組織醫療隊與護士
隊,前往上海前線救助傷兵。38
同時,上海事件加劇反日杯葛運動,對日貨的銷售打擊重大。據
港府估計,1930-31年間,日貨(主要是紡織品與海產品)輸入總值,佔
香港總輸入的10%以上。到1931年11月至1932年4月間,遽然降至
2.5%。1932年11月至1933年10月,則是4%到5%之間。此後,慢
慢回升。一直到1934年11月,才恢復四年前的10%。但1937年
「七、七事變」以後,又將爆發杯葛日貨運動。
另一方面,日本侵略中國,對香港的經濟卻產生正面的衝擊,蓋
大陸企業遷港,促成1936-41 年間,香港工商業的蓬勃發展。
1930年代大陸企業遷港及華資之發展
從1930年到1935年,香港受到世界經濟不景氣的影響,百業凋
零。1930年輪船出入口總噸量41,900,000噸,較上年減少4,990,000
噸。出入口貿易,年年低落。1933年入口貿易總值,較上年低
20%,出口貿易總值較上年低14.6%。全港華資大小工廠八百餘家,
1930年以後的幾年內,倒閉三百餘家。不過,到了1936年,香港商業
開始好轉,出入口貿易總值較上年增多26.3%,1937年再增加35%。
1938年香港進出口貿易總額共十二億八千九百九十萬元,而1940年更
高達十三億七千四百五十萬元。40
38詳見Ma Yiu Chung, "Hong Kong's Responses to the Sino-Japanese Conflicts from 1931 to 1941: Chinese Nationalism in A British Colony," M.A. thesis,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0, chapter 3, pp.
52-82.
39 Ma Yiu Chung, "Hong Kong's Responses to the Sino-Japanese Conflicts from 1931 to 1941,"
pp.40-42.
40 〈百年商業〉與〈香港華資工業史〉,載於陳大同編,《百年商業》,香港:光明文
化事業公司出版,1941年;此書無標記頁數。廣角鏡出版社編,《香港淪陷史》,60頁。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83
1936-41 年間,香港工商業的蓬勃發展,有兩個主要原因。第
一,按照1932年英聯邦特惠稅協定,凡是採用英聯邦原料或勞工五成
以上的製成品,運銷英國及其自治領市場,則享有特惠稅之優待。香
港於1934年加入此一特惠稅協定,故其工業產品得以優惠暢銷海外。
第二,日本侵略中國,大量內地的資金、勞力、工廠設備及技術,轉
移流入香港,刺激工商業之發展。1931年九一八事變之後,日軍步步
進犯東北、上海、内蒙與華北;更於1937年發動七七事變,展開全面
侵略;不到一年之內,攻陷中國大部份城市。因此許多大陸的工廠企
業,遷往後方與香港。
41
當時由內地遷港及在港新創立之工廠,於織造工業方面,大約有
百家之多。比如泰盛染織廠、三星織業廠、中昌布廠、華藝絲織廠、
華人織綢廠、美亞織綢廠、西南布廠等,其成品經銷海外,生意繁
榮。又有中華機器製鈕廠及十餘家內衣廠,譬如國民內衣製造有限公
司、光華疋頭絲髮內衣公司等。化裝品與日常用品方面,增設梁蘇記
雨遮牙刷廠等八、九家之多。樹膠工業方面,增設廣東兄弟樹膠廠、
香港樹膠廠、華強樹膠廠等數家。皮革皮具方面,增設國華皮具廠、
中原皮具廠等二十餘家。
食品調味工業方面,增設中國食品公司、美飛亞及愛爾蘭糖果公
司、中國妙供味本廠、天廚味精廠與華商廚味品廠等。罐頭業增設享
譽中外的康元製罐廠。由上海南遷及新創製藥廠,則有新亞、信誼與
環球等廠,以新科學方法製造藥品。
五金工業方面,增設宇宙金屬製品公司、震亞金屬製品廠、香港
製釘廠、大華鐵工廠等。並有適應戰時用品之萬國機器廠、捷和鋼鐵
廠、六河溝鐵廠,製造鋼盔、水壺、飯盒與工兵器材。在電器製造工
業方面,1937年上海「八一三」之役以後,上海燦華公司遷移香港,
湖北中華無線電社也然。
玩具業增設東方模型飛機公司。樂器業則有資本雄厚的曾福鋼琴
製造廠,「出品有鋼琴、風琴、三角琴、直身琴等,每年運銷歐美頗
為大宗。」至于文化出版事業,則增設中華書局、西南圖書印刷公
司、國際印務局、光明文化事業公司與商務印書館(其上海總廠於
1932年被日機轟炸,損失甚鉅,仍於1933年遷移香港)。
總之,抗戰期間由內地南遷及新創之各種大小工廠,有七百餘
家。然而,大多數是輕工業、小工廠。據一項估計,1936年香港有
541家工廠。雇用工人二十名以上的工廠,於1937年有689家,1939
年增至829家,1941年更增至1200家。據另一估計,1940年香港華
資工廠企業,無論大小,總共達兩千家之多。其產品暢銷海外各地。
「因中日戰爭爆發,華僑提倡國貨,行銷更為暢旺。「華人在港投資
工業達千萬萬元以上,握香港經濟牛耳。......投資以五金屬佔首席:
電筒、電池、紡織次之。......電筒業已享譽世界,馳騁歐美各市
場。」*香港不只是一個運輸轉口良港,同時已開始發展工業,為戰
後五十年代的工業化鋪好了基礎。
值得注意的是,抗日期間,香港大小公司和工廠之名稱,時常訴
諸華人愛國主義。比如取名:中國、中華、華人、華商、國民、光
華、燦華、華強、國華、大華、華藝、中原、中昌等等,標誌民族主
義情操,以吸引顧客。
撐持香港市面繁榮的幾家著名華資百貨公司,有先施公司(馬應
彪創於1900年)、永安公司(郭樂、郭泉,1907年)、大新公司(蔡英
輝、蔡昌,1912年)、中華百貨公司(陳少霞,1932年)和1938年創立
的中國國貨公司。反映國貨運動在上海和香港之進展。原來上海九家
著名工廠於1932年九一八記念日,聯合「舉辦「九一八」國貨商場,
41 〈香港華資工業史〉,載陳大同編,《百年商業》。
184 香港人之香港史
42 Endacott, The Hong Kong Eclipse, pp. 24. 参考張麗,〈1937-1941年香港華資工業的發
展〉,《近代史研究》 ,1999年第一期,226-241頁。
43 〈香港華資工業史> 載陳大同編,《百年商業》
。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85
各以出品陳列發售,顧客非常擁擠......證明國人愛國觀念,究勝於崇 拜洋貨心理;」遂於1933年成立上海中國國貨公司,「營業蓬勃,認 股者踴躍。」迨「七七」事變以後,政府遷都重慶,由滬來港之事業 家及銀行界巨子,有續前轍,於1938年在港成立中國國貨公司,推 舉杜月笙為董事長、胡士澄為經理,稍後更在九龍與澳門,添設分銷 市場。44
自從晚清以來,上海、香港兩埠商業來往頻繁,形成「港滬商業 走廊」。抗日時期,由滬遷港之資金、設備、技術和人才,刺激香港
華資工商業之發展。
商人訴諸愛國主義,以推銷商品,晚清以來,一脈相承。有的
商人或許真誠愛國,有的或許只以愛國為名來謀取私利,有的或許
兩者兼有。無論動機如何,他們利用抗日戰爭民族主義高漲的時
候,推行國貨運動,以謀取私利。比如,香港國民內衣製造有限公
司廣告(1941年):
〔本公司]開國人創製半軟硬領襯衣之先河, 對於吾國工業貢獻,及
挽回外溢利權裨益上,誠非淺鮮。
......45
又如華達製造公司1941年廣告三羊牌手帕說:
本公司. ·冀求抑外商而挽利權。 ·裕國利民, ·此固本公司之厚
幸,國亦與榮焉。 46
康元製罐廠香港分廠廣告:
抗戰期中,國人更應增加生產,國人更應購用國貨。康元廠為著名國貨工
廠,創設十有六載。......政府更宜維護華資工廠。47
四維煤炭公司廣告:
$
今國難嚴重,匹夫有責。禦悔救災無前方後方之別。 ·每月用柴拾元,
用煤僅需數元。節省物力,賑濟災黎,其功德無量,請速購用。48
為了推銷商品,香港企業家對中國之國家認同,始終不渝。
抗日戰爭期間,由內地流入之人力和資源,不僅促成香港物質的
發展,同時也提供新文化滋養,香港文學得以萌芽、成長。
內地新文化的影響:香港新文學之誕生
港英政府之文化政策,一向非常保守,始終強調社會秩序,獎勵
華民保存國粹,維護傳統儒家舊道德。華人殷商與港府合作,刻意維
持半封建之殖民體系。在保守勢力的籠罩下,1920年代香港文藝期刊
是國粹派的大本營,甚少有白話文作品。大多是吟風弄月的文言,或
新舊參半的文體。新文學姍姍來遲。
1928年(魯迅應青年會之邀來港演講的第二年),《伴侶》雜誌創
刊(張稚盧主編),是白話文學在香港的開始。1929年,傑出的年青作
家李霖(侶倫,1911年香港出生),與張冰、謝晨光、岑卓雲(平可)
和黃谷柳等人,組成「島上社」,是香港第一個新文藝團體,出版
《島上》雜誌。同年,侶倫與同人創辦《鐵馬》。1931年,侶倫主編
《南華日報》的文藝副刊。他還在1930年代先後編輯《新地周刊》
《時代風景》(1935年)、《時代筆語》、《南風》(1937年)、《激流》
44<撐持市面繁榮的幾家華資公司史略》,載陳大同編,《百年商業》。<五大華資公 司史略〉,載黎晉偉編,《香港百年史》,香港:南中編譯出版社,1948年,149-150 頁。
45〈國民內衣製造有限公司創製MEM(萬牌)半軟硬領襯衣史略》,載陳大同編,《百年
商業》。
46 〈三羊牌手帕十年進展史>,載陳大同編,《百年商業》。
《詩頁》、《今日詩歌》(1934年)等刊物,倡導新文學。1933年創刊的
47 《星島日報》
,
民27年8月2日。
48 《星島日報》,民27年8月2日。
186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87
《紅豆》(梁之盤、梁晃主編)有系統地出版外國文學專號,引進新思
潮,以反抗舊文學,創造香港新文學。 49
香港新文學是香港華人作家創作的、具有本土意識和特色的作 品。它以香港為背景,反映香港的社會生活與港人的心態及性格。比
如:平可(岑卓雲)的小說《山長水遠》(1932年),描寫一位工商業者, 憑着他的機敏機運,由赤手空拳,一步登天成為殷商。但塵事浮沉, 反復無常;來者易、去者亦易。最後落得一場空,兩袖清風,悄然離 港而去。這是當時香港社會貼切的寫照。蓋抗日時期,內地資金湧入 香港,刺激經濟的發展。不少人大膽冒險,投機取巧,不擇手段大發 橫財。也有人一夜之間,傾家蕩產。平可的另一寫實小說《錦繡年
華》(1932年),則揭露香港環境的黑暗和社會的險惡。 50
文學的創作是時代和環境之產物。文學跟政治、社會環境,息息 相關。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後,全國抗日浪潮洶湧澎湃,即刻波及
香港。當地作家迅速捲入中國抗日運動之行列。
香港作家反日情緒,與認同中國之民族意識,隨即表現在他們的 創作。1932年1月《新命》創刊號(廖亞子、張輝主編),登載志明的 短篇小說《月明之夜》,以抗日戰爭為主題。並有黃定球的愛國短詩 <給心底親愛的青年戰士:
我們的意志不能在敵人武力之下改變!
我們的身體不能在愛人懷中長期依戀!
我們隨時站在炮聲轟轟的前線!
我們隨時要挐着頭顱頭血去和敵人相見!
在同年創刊的《晨光》(伍蕘、張輝主編),〈由漢奸聯想到兒童教 育>一文,指出今日中國之所以有漢奸,是因為過去忽略了兒童的愛
49 王劍叢:〈香港文學拓荒期論》,載《中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廣州,
1990年第一期,92,94-95頁。
50 王劍叢,〈香港文學拓荒期論>
188 香港人之香港史
,93頁。
國教育。1935年之後,香港各類文藝期刊更強烈地呈現認同中國的愛
國熱誠和民族意識。51
1937年7月7日蘆溝橋事變之後,香港更感受抗日救國的氣燄。
在香港出生成長的作家李育中寫一篇散文〈四月的香港〉,描述道:
必打街十字路口,新會婦人手上的西報招紙,刺眼的幌着 Chinese Victory
on Land...Tancheng Recaptured...一家華文報館門口許多人急切讀著:「我
空軍大捷,克服郯城」貼出的簡單來電。......街外不知何處飄來一段《義
勇軍進行曲》,是孩子們的聲音......這一夜,在社會的某一角,從荒淫轉
到嚴肅:有人召集幾個勞動團體和一些學生......舉行了一次提燈的紀念集
會 ·同時在一家教堂裏用演唱中國現代音樂作品名義,賣了一些籌款
的票子,而唱了許多救亡歌曲。52
而港澳詩人馬萬祺,憤怒地呼喚:
可恨倭奴太逞凶,同仇敵愾怒髮衝。
犧牲已至關頭後,萬眾一心掃孽戎。 53
1937年「七七事變」後,香港社會緊張情緒
文學反映社會民情。港人痛恨日本發動侵略戰爭。回顧1931年
「九一八事件」引發反日暴動,當時香港日僑二千二百多人。歷年
來,在反日的情況下,僑人數逐年減少。到1937年,只剩一千三百
人。同年「七、七事變」爆發後,反日情緒再度高漲。8月31日,日
軍空襲廣州。次日,憤怒的香港民眾聚集在灣仔日人商店一帶,示威
抗議。港府警察加強戒備,將日僑集中在一起,嚴加保護。預備先遣
51 黃康顯,「九一八」至「七七」期間香港文壇的民族覺>,吳倫霓霞、鄭赤琰編,
《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在亞洲之海外華人》,香港,1989年,348-350頁。
52 李育中,〈四月的香港》,載《文藝陣地》,一卷四期,引自謝常青,《香港文學
簡史》,38-39頁。
53 謝常青,《香港新文學簡史》,41頁。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89
送二百名婦女和兒童返回日本。當時謠言四起,謂日人在港分發置毒 食品。數名北方來港的華人,不諳粵語,被誤認係日僑,遭到羣眾毆 打。數百名港府武警,通宵戒備巡邏。秩序得以恢復。此後,日僑紛
紛離去。到9月26日,只剩556名。54
華人反日杯葛運動復燃。因此,9月初,一些港商私議,即刻取 消總值二百萬元之日貨訂單。55 地方新聞時常登載抗日事件:學生在 公共場所張貼杯葛日貨標語;教師和學生到碼頭遊說勞工;機工有時
拒絕修護日船;苦力往往拒絕搬運日貨。街上羣眾圍毆購買日貨的華
人。補給日船的華人商店,遭到暴力、恐嚇與威脅。有一學生用空瓶 子擊破日本副領事住宅之窗戶。有一班中學生,集體反抗校方任命一
名台灣人當班長;華人認為台灣人是「漢奸」、日人的走狗。一個餐
館的侍者用廚刀砍死日人顧客,因他的叔叔被日軍殺害。另一華人非
法購買手槍,預備對日人報仇,因為他的父母被日軍炸死。56 此類地
方新聞反映香港社會的緊張情緒。
香港之抗日文化活動
抗日時期,香港文化出版事業蓬勃發展,呈現強烈中國民族主義 意識。比如:光明文化事業出版公司的創辦人鄺湛銘,是廣東台山 人。從小常來往於港粵之間。在香港讀光華中學。他自述:1925-27年 間(即省港大罷工年間),讀中學時,他的思想受中國革命政治之「血與火
的洗禮」。1931-41 年間,他時常來往於港粵兩地。曾經和友人合辦畫
報、參加戲劇運動、組織劇團作為宣揚新文化的工具。他說:
「七七」的蘆溝橋炮火驚醒了中華民族的精魂,我感到中華民族在這鬥爭
過程任務的重要,才來香港組織光明文化事業公司......從事于出版新聞各
種事業,聊盡文化工作者一分的責任
放鬥爭的大祭壇。57
我願把整個身心獻給這民族解
光明文化事業公司「為紀念祖國抗戰一切英勇的史實,為紀念海
外僑胞熱烈救亡的工作,為溝通祖國與僑胞文化的巨流,為華僑歷史
的唯一紀載」,而出版《祖國與僑胞》、《國貨展覽》與《抗戰中的
蔣介石]委員長》等巨冊。鄺湛銘和他的十幾位同人,似乎特別
受到委員長的偉大感召。
可是,香港有些文人作家,並沒有那樣的感召,也並不覺得蔣委 員長那麼偉大。不過,他們也熱烈地投入抗日文化運動。比如:許地
山(1893-1941)是著名的中國新文學作家,於1935年移入香港定居,而 且積極參與當地的教育文化工作。他是香港大學文學院中文系主任, 頗受港人尊重。並任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日協會香港分會(1939年成立) 會長。他於1938年出版歷史劇本《女國王》,描寫唐初高麗入侵,薛 仁貴的妻子柳迎春勸夫從軍,打擊外敵的故事。作者意圖喚起民眾, 抵抗日本的侵略。又于1941年發表小說《鐵魚底鰓》,描寫一位熱愛 祖國的老科學家,潛心研究兵器科學,在家設計試製潛艇模型,但他
的工作沒受到重視或支持,生活潦倒;終在外敵侵略與逃難之時,連
人和模型都掉到大海裏。這篇小說反映人民的抗日意志,並有力地評
擊國民政府的腐敗無能。59
事實上,在抗戰期間,由于日軍的侵略和國民政府的右傾反共文
化政策與政治控制,促使一批又一批的自由民主人士與左派文化人,
從大陸湧入香港。左翼作家聚集香港,聲勢浩大,促進新文學之成
長。香港成為中國南方的抗戰文化中心。
1936年10月19日,魯迅病逝于上海。11月1日和11日,香港學
54 CO129. 563. 15, Smith to Ormsby-Gore, September 23, 1937, pp.22-26.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7.9.1-5-7-13-16-26.
55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7. 9. 5; 9.7.
56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7.10.23; 11.9;12.1; 12.23; 1938.2.21; 4.25;8.22:12.8;1939.3.
7; 4. 5; 6. 10; 8. 3.
57 鄺湛銘,(自我的介紹>
要
載陳大同編,《百年商業》
58 徐少明,〈光明照耀着我> 載陳大同編,《百年商業》。
59 謝常青,《香港新文學簡史》,49-51頁。
190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91
界、文藝界、新聞界舉行盛大的追悼會。1938年10月,魯迅去世兩
週年,香港各界又舉行規模盛大的記念會。這個期間,香港文藝界展
開繁忙多彩的文藝活動,配合全國的抗日救國運動。譬如:1937年10
月,華南戲劇研究會演出章泯等作家的《保衞蘆溝橋》和曹禺的《雷
雨》。同月,香港文化界座談會成立,會員一百六十餘人(包括香港
本地作家如侶倫、劉子、李育中等人)。12月,文化教育界人士許
地山、林語堂、馬鑑、簡又文等二十人,組成高等教育維持會,以加
強戰時高等教育為宗旨,配合抗戰。1938年4月,華南漫畫救亡協會
舉行抗敵畫展。6月,保衛中國同盟在香港成立,主席宋慶齡,會長
宋子文,秘書長廖承志(廖仲愷與何香凝之子,共產黨駐港領導幹
部)。
60
Q
1938年6月,著名的漫畫大師葉淺予來港,糾合來港及香港本地
的漫畫家,組織全國漫畫作家協會香港分會。得到宋慶齡的資助,多
次舉辦漫畫展覽,宣傳抗日救國,轟動一時。漫畫「煽動着所有僑居
香港的同胞,......並且打擊了寄情於聲色犬馬的寓公、大腹買,打擊
了明目張膽的漢奸、搖頭擺尾的狗!」
電影是有力的大眾媒體,可供政治、商業和文化宣傳。抗戰時期
的香港,從1935年到1941年之間,一共出產九十八部愛國電影,當
時稱為「國防電影」,其中包括七十五部粵語片,六部國語片,十六
部新聞記錄片,和一部動畫片。1937年11月上海陷落之後,許多導
演和演員南來,大力增強香港之電影業。1938年上海電影業重新興旺
後,港、滬兩地影業保持密切聯繫。1937-41年間,香港每年平均製
作八十部電影,常被批評為「粗製濫造」,粵語片通常被知識份子認
為是「導人迷信」、「淫褻」與「落後」。不過,香港也有一些影人
(如吳楚帆、白燕、李化等等)參預上海來港的影界人士(如名導演司徒
慧敏和蔡楚生),製作愛國電影,配合國策,展開抗日救國宣傳。其
中最賣座的是《最後關頭》、《白雲故鄉》、《孤島天堂》、《小廣
東》、《小老虎》等等。62
另外,中華全國文藝界協會香港分會於1939年3月成立,展開各
項文藝活動,宣傳抗日救亡。其重要會員有許地山(1939-41年任會
長)、茅盾、戴望舒、喬木(喬冠華)、楊剛、葉靈鳳、夏衍、陸丹林、
林煥平、劉思慕、杜埃......等等,其中多人是共產黨員。與此同時,
另有中國文化協進會于1939年9月成立,它與國民政府關係密切,受
其資助。它的組織人簡又文是國民政府的立法委員。它雖然標榜左右
聯合,團結抗日,合作共進,但國共兩派貌合神離。63
中共在香港以「粵華公司」之名義、設有八路軍香港辦事處(1938
年1月至1942年1月)。它是一個半公開的機關,表面上經營茶葉批發
生意,其實是為八路軍與新四軍集資金,並廣泛的進行政治文化工
作,組織海外華僑和港澳人士,支援抗日運動。辦事處由廖承志與潘
漢年為代表,連貫為秘書,工作人員多人(包括梁上苑、杜埃),從事
宣傳、僑務、連絡、募集捐款與物資等事務。根據梁上的回憶,當
時香港普遍存在反共恐共的情緒;而港府當局對辦事處表面上不干
預,實際上進行監視與限制,其鬆緊程度,隨着英政府對中國抗戰之
政策及英日關係之變化而不斷改變。譬如:1939年,辦事處支持[三
「八」國際婦女節慶祝集會,幾千人參加,宋慶齡和何香凝也出席發表
演說。為了撲滅抗日火焰,日本對港府施加壓力,港府乃派員搜查辦
事處,逮捕連貫等五名人員。後經周恩來向英國駐華大使交涉,才將
被捕人員釋放。64
60 謝常青,《香港新文學簡史》,42-43 頁。
61 畢克官,〈淪陷前夕香港漫畫活動———香港漫畫史上第一個高潮〉 載魯言等著,
《香港掌故》,第十一集:1987年,36-42頁。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8. 3. 18; 5. 12; 5. 16; 7. 12; 9. 30; 1939. 3. 16; 5.8; 5. 29; 6. 10; 7. 12; 8. 4.
62 詳見余慕雲:<香港電影的愛國主義傳統——戰前香港愛國電影的初步研究〉;與傅
葆石,<抗戰時期香港電影初探》;同載於羅卡編,《早期香港中國影象》,香港: 市政局,1995 年,53-79頁。
63 謝常青,《香港新文學簡史》 ,90-96,98-101頁。
64梁上苑,〈八路軍香港辦事處建立內情〉,載魯言等著,《香港掌故》,第十二集,
62-75頁。
192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93
1941年1月14日,皖南事變爆發,國共軍隊公開衝突,國民黨
軍隊,將葉挺所統領的新四軍繳械。此後,國民政府在國內加強政治
和思想之控制與新聞之檢查。因此從重慶、桂林等地,又有大批左派
文化人撤退到香港,比如:茅盾、鄒韜奮、夏衍、胡繩、張友漁、胡
風、蕭紅、丁聰、范長江、薩空了等等。於是,多種報刊雜誌在香港
創刊或復刊。例如:《華商報》於1941年四月創辦,是共產黨的機關
報,由鄒韜奮、茅盾、范長江、夏衍、喬冠華、金仲華、胡仲持負責
籌辦,胡仲持為總編輯、張友漁為總主筆。65 《光明報》於九月創
刊,是中國民主政團同盟的機關報,梁漱溟任社長、俞頌華總編輯、
薩空了總經理與副刊主編。
66
范長江等人創辦的國際新聞社,在香港設立分社;喬冠華與胡一
生主持的香港中國通訊社成立;金仲華主編的《世界知識》雜誌、茅
主編的《文藝陣地》、張鐵生的《青年知識》、郁風的《耕耘》、
周鯨文的《時代批評》、俞頌華的《國訊》,都相繼在港出版。香港
文化新聞事業發展,盛況空前。
鄒韜奮原來在上海主編的《大眾生活》在香港復刊,值得詳細描
述,因為它生動地流露當時國內緊張的政治氣氛及對香港文化界的衝
擊。鄒韜奮在上海淪陷後,遷往重慶,是國民參政會參政員。皖南事
變之後,國民政府將他參與經營多年,分佈各城市的五十餘處生活書
店、勒令封禁。韜奮萬分氣憤,決定離開迷霧籠罩下的重慶。他向國
民參政會辭職的電文說道:
夫一部份文化事業被違法摧殘事小,民權毫無保障之事大。國民參政會號
稱民意機關,決議等于廢紙。念及民主政治前途,不勝痛心。韜奮添列議
席,無補時艱,深自愧疚!請轉呈國民政府,辭去國民參政員,嗣後仍以
國民一份子資格,抗戰到底。
65 張友漁,〈我和《華商報》》,載《香港報業春秋》 ,117-119頁。
66 薩空了,〈創辦香港《光明報》的回憶》,載《香港報業春秋》 ,131-132頁。
67 鍾紫,〈抗日戰爭時期香港新聞傳播業概況(1937-1945)〉,載《香港報業春秋》,
63頁。
194 香港人之香港史
據說蔣介石知道韜奮出走,曾飾令特務探詢其蹤跡,準備拘押他,但
他已悄悄離去,安抵香港。 68
《大眾生活》在港復刊,得到香港青年出版家曹克安的襄助。他
是著名的港紳曹善允(律師、1929-37年香港立法局議員)的兒子,於 1937年與友人馬國亮創辦大地圖書出版社,發行《大地畫報》。曹克
安曾於1939年10月底至1940年10月,返回中國參加抗戰。他以戰地
記者的身份,攜帶照像機,前往昆明、重慶、成都、蘭州等地,「搜 集我國焦土抗戰,和全民萬眾一心,堅強抵抗日本侵華,艱苦奮鬥之
事蹟」;準備「向舉世愛好和平之人士,報導中國抗戰之情形,爭取
他們之同情與援助。」這位年青的香港記者,曾經讀過范長江所著的
《中國西北角》,也記得白居易的詩句「蜀江水碧蜀山清,......到此
躊躇不能去」;因此對抗戰時期的四川非常嚮往。經過將近一年的祖
國戰地經驗,他帶着收集的資料,回到香港。 69
1941年初,中國文化界知名人士雲集香港。曹克安乃有機會結識
許多文化人。據他回憶:
鄒韜奮先生主編之「大眾生活」,在上海發行時,經已得舉世之中國僑
胞,非常之愛載。.........他立論嚴正,敢言直說,令我這民族青年,五體投
地。我對於他之道德文章,非常之敬佩。有一天,國亮兄和我說,鄒韜奮
先生,想將「大眾生活」,在港復刊,希望我能幫忙,當這刊物之督印
人,並在大地圖書出版社印發。我當時真是求之不得,受寵若驚,即時答
允。 在這段時期,我認識的文化界很多。最時常見面的,有葉淺于夫
婦。葉先生是個漫畫家,而他太太,是一位芭蕾舞導師。他倆常來出版社
傾談,所以很為投契。于聰先生,沈雁冰先生,他主編之《筆談》,我亦
是他之督印人。還有一位漫畫家,他所作之「黑與白」,也是由我們代他
出版。 ·其中之副漫畫,是畫日本天皇拖黃包車,車上之人,把他戲
68 鍾紫,〈韜奮在香港復刊《大眾生活》》,載《香港報業春秋》,126-127頁。 69 曹克安,《家居香港九十年》,香港:星島出版社,1986年,9-22頁。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95
玩。 ·孫夫人宋慶齡所主辦之「今日中國」畫報,亦交由出版社出版,
並代為發行。70
《大眾生活》的編輯委員會,除了鄒韜奮任主編外,還有茅盾、
金仲華、喬冠華、胡繩、夏衍和千家駒。每期發行十萬份,這在當時
是巨大的數字。「它溝通了國內外的情況,廣泛團結港澳同胞及海外
僑胞」,對中國之抗日救國作出巨大的貢獻。71
港英政府對出版刊物進行檢查,不准批評殖民政府、或動革命
與種族矛盾。但是對于報導中國國內消息或抗日文章,則是允許的。
比如1935年《時代風景》創刊號有關批評英國及工潮之部份被檢查;
但是1937年《南風》創刊號的反對日本軍國主義侵略與反對國民黨的
文章,則是大致上仍然照樣刊登。不過,新聞檢查的鬆緊,視英日
之間的關係變化而改變。港英政府管中文報刊的華民新聞檢查處,
由華人劉之平處理。他對曹克安特別客氣,因為克安之父港紳曹善允
頗受港督之信賴,被委任為立法局議員(1929-37年),有權有勢。因
此,曹克安主辦的大地圖書出版社出版的各種刊物,從未有「開過天
窗」;曹克安督印的《大眾生活》,當然也是一帆風順了。然而其他
報刊,譬如《光明報》,卻「常常開天窗,文章也被刪得支離破碎,
不成句讀。」74
日本對中國的侵略,危害英國在華之利益。因此在不影響香港社
會治安秩序之情況下,港府對香港民眾團體抗日救國的活動,採取默
許的態度。惠陽旅港青年的抗日活動,是一個好的是例證。
70 曹克安,《家居香港九十年》,19-20頁。
71鍾紫,〈韜奮在香港復刊《大眾生活》》 :129-130頁。夏衍,〈白頭記者話當年-
記香港《華商報》》,載《香港報業春秋》,102頁。
72 黃康顯,「九一八」至「七七」期間香港文壇的民族覺醒> ,352-353頁。
73 曹克安,《家居香港九十年》,20頁。
74 薩空了,〈創辦香港《光明報》的回憶〉 ,134頁。
惠陽旅港青年之抗日活動
羹
惠陽青年時常聚會,暢談國事,閱讀來自內地的《生活周刊》(韜
奮主編)及《大眾哲學》(艾思奇主編)之類的左傾刊物與書籍。1932年
他們在旅港惠陽商會裏面,成立一個青年部,吸收惠陽與外省外縣的
青年學生、工人和小學老師幾十人參加;懷着滿腔愛國愛鄉熱情,後
來發展到兩百餘人;舉辦時事座談會與體育活動。隨着第二次國共合
作形成之後,青年部參與由共產黨領導的抗日募捐,宣傳抗日民族統
一戰線;但也因此引起惠陽商會保守的董事之不滿。1937年3月,青
年部與惠陽商會分裂,另組獨立的香港惠陽青年會(簡稱惠青),由嚴
尚民(曾留學日本)、劉宣(教員)、葉鋒(曾在廣州參加學生運動)、廖廷
輝(鐵路工人)等人,在中共領導下,籌備組成。推舉李慶祥(經營藥店
與鞋舖)為會長,向港府注冊。會員四、五百人,到1939年猛增到五
千餘人。惠青之成立,帶動了其他香港青年團體之創立。比如:西江
青年會、寶安青年會、台山青年會、晨鐘社、青年同樂社、銀行青年
聯誼會、劇團、歌詠團等等,相繼加入抗日救國運動。 75
惠青在香港發動持續的抗日募捐,舉辦學習班,培訓幹部。1937
年八一三日軍攻擊淞滬之後,有日艦來港修理。惠青派人到船塢,張
貼抗日標語,號召工人罷工罷修,並警告在港汽油公司,毋給日艦供
給汽油。1938年8月,日軍轟炸廣州,香港各界舉行反日示威,惠青
動員參加示威游行。廣州失陷後,大批難民進入新界,惠青派員前往
設立難童收容所,提供食住。然而,惠青主要的抗日活動,卻是組成
三批回鄉救亡工作團,回到惠陽各地,發動青年參加抗日、組織青年
自衛隊、工人工會及游擊隊。另外也組成惠青劇團,在惠陽與寶安各
地,深入鄉鎮,演出話劇及演唱救亡歌曲,激勵抗戰意志,發展抗日
民族統一戰線工作。香港其他各社團,如香港學生賑濟會、晨仲社、
75 劉宣,〈香港青年抗日的一面旗幟 -香港惠陽青年會》,載《廣東黨史資料》,第
十輯,廣東人民出版社,58-62 頁。這篇劉宣的回憶,平實可信。
196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间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97
餘閒樂社、香港海陸豐同鄉會,也紛紛組織回鄉服務團,宣揚抗日救
國
o 76
1939年春,惠及香港海陸豐同鄉會的回鄉工作隊,匯合南洋各 地華僑回鄉工作隊,組成「東江華僑回鄉服務團」(簡稱東團)。起初有
五百多人,1939年9月調整為兩百九十五人。由葉鋒(共產黨員)當團 長,劉宣(共黨)當副團長,統一指揮與行動。原來惠青人員,成為東
團的惠陽隊與東江抗日先鋒隊,歸屬東團指揮。東團各隊深入東江各
縣鄉村,進行抗日宣傳與羣眾組織工作。但是,在國共聯盟的抗日活
動當中,國共兩黨之間的緊張與衝突,也時常發生於東江。比如1940
年2月與4月,國民黨部隊,先後拘捕東團的博羅隊和惠陽隊幾十
名團員。1940年冬天,東團被迫停止在東江各縣公開活動。但是絕 大多數的團員,在羣眾支持下,取得各種職業為掩護,繼續留在各
地進行抗日工作。隨後便回到東莞與寶安敵後,參加廣東人民抗日
游擊隊。”
上述「香港學生賑濟會」,是一些熱心的香港大學學生,號召全
港二十個中學派學生代表,於1937年9月20日集會,正式成立。進
行募捐金錢與物品,獻給前線士兵,和救濟後方難民。並派出慰問
團與服務團到前線工作。學生們以演劇與歌詠,對羣眾宣傳抗日。大
學生與中學生滿腔熱誠,宣揚抗日救國。學會的兒童團,也激昂地
唱着:「我們是抗日的小先鋒,未來的主人翁」,走上街頭參加募
捐。香港各界工商業人士、工人、農民,皆積極支持學會,也有不
少港府警察,對學會的活動,自動提供協助。79
異族侵略中國的慘痛經驗,激勵許多港人之愛國主義。許多殷商
富賈、教師、學生、商店夥計、攤販、小販與苦力勞工,掛心惦念在
內地家族親人身心的安全與福利。愛鄉與愛國觀念緊密結合。抗日救
國是眾多港人的共同願望,左派右派人士,同時參與。各邑旅港商
會、同鄉會與工人工會,紛紛組織募捐賑濟,回鄉服務,為着救鄉救
國而奮鬥。
工人工會與抗日運動
原來,在省港大罷工(1925-26年)之後,香港勞工運動陷入長年的
低潮。然而,在抗日戰爭時期,香港工會再次抬頭,加入抗日救國的
行列。比如香港電車職工會(1931年創立)發行《存愛》會刊。第三期
(1940年)的社論,呼籲:
盡力展開時事討論和學術研究風氣。抗戰三年多的事實證明了. ·廣大的
工農群眾才是抗戰最有力的支柱,也是最後勝利的有力保證。因此,提高
他們對抗戰的認識和積極性,實在是急不容緩的。80
香港九龍茶居工業總會,於1939年9月出版《文綱》創刊號,宣
稱:「我們不願做亡國奴,我們不願給人家慘殺,我們只願奪回自
由,奪回主權,聯合世界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而1938
年,香港酒樓茶室總工會出版的《酒樓月刊》創刊號也呼號:
我們站在統一民族陣線底下......切實地幫助國家,把瘋狂的敵人打倒,把
民族的禍害掃除,才能解救危亡,復興民族,得到保障生活的希望。
偵查漢奸的活動,是酒樓茶室工友最切當的工作。.........酒樓茶室也是大小
漢奸們活動聯絡的場所。 我們的工友,在提鑣奉酒之餘,對顧客的言
語談話、一一加以技巧的留意觀察的話,漢奸的面目不難要在酒樓茶室裏
暴露,他們的活動的線索,也可以從酒樓茶室裏捉住。81
76 劉宣,〈香港青年抗日的一面旗幟~ -香港惠陽青年會>
1
62-73頁
77 葉鋒,〈回憶東江華僑回鄉服務團〉 廣角鏡出版社,1985年,78-89頁。
,
載魯言等著,《香港掌故》,第九集,香港:
80 《存愛》
多
·第三期社論,1940年。
78 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7.9.21. 《華字日報》,1938年3月1日;3月16日。
79 魯言等著,《香港掌故》,第十二集,廣角鏡出版社,1989年,49-50頁。The Hongkong
Daily Press, 1938. 1. 20; 10.10.
81 楊國雄,〈香港重光前的工會期刊〉,魯言等著,《香港掌故》,第八集,1985年,
8-15 頁。
198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199
擁有會員四千餘人的酒樓茶室工業總工會,「數年來,對祖國之
捐輸,尤為悉力,籌款賑災,數也不少。」香港華人機器總工會,也
「發動籌賬獻金逾萬元。」摩托車研究總工會(會員一千三百餘人),
「籌款賑災,贈衣施藥,及組織回國服務團,募捐救護車等,均熱列
輸將,成績表然。」洋務工會(洋務、航業與西人住宅工友,會員五
千七百餘人),組織回國服務團,籌賑兵災捐款,並舉辦捐募寒衣運
動,成績亦佳。平和總工會(木箱打包行工人,會員八百人),「賑災
籌款,成績極佳。」同德總工會(搬運貨物勞工,會員四千餘人),也
參加救國賑災難之舉。美髮業工會(1939年成立,會員二千四百餘
人)「對於救國工作及慈善事業尤為熱心。」同協工會(米業工人,會員
三百餘人)對于「救國工作,均熱烈參加。」水師廠華人親善社(機器
工人,會員四百多)熱心贊助「救國公益慈善之事。」香港政府華人
職工聯愛會(1940年成立,會員一千二百餘人)也盡力募寒衣及籌賑
工作。
•
香港電燈公司華人工餘遊樂會的主席李祥,「領導工友捐輸救國
等工作,甚為努力。歷年購買公債及舉行『七七』『八一三』獻金,
成績斐然。」煤炭總工會(會員千餘人)「獻金,購買公債,籌賑難民
等,數達巨萬。」方言工會(客棧行工人,會員二千餘人),「舉辦救
國賑災之舉,購買公債獻金籌賬兵災等,成績約萬元。『七七』『八
一三』『九一八』各紀念日,該會均有贊助籌捐工作。」帆船總工會
(海上生活之工人,會員二百多)捐助兵災籌賑救國公債等。小販工商
聯合會(1939年成立)派員急逃到新界之難民,「甚得中央政府嘉
許。」B2
抗日時期香港華人的愛國活動,是羣眾的草根運動。外敵的侵略
喚起勞工羣眾之政治意識,並且激勵旅港各鄉各邑的華人,共同參與
抗日戰爭,救鄉與救國結合而為一。
旅港各邑商會、同鄉會之抗日運動、
根據1941年的調查報告,旅港四邑工商總局成立「四邑籌賑
會」,向香港及海外同鄉募捐數萬元,分匯四邑,救濟被日軍蹂躝的
災民,並撥款慰勞抗戰將士。旅港中山同鄉,也組織中山海外同鄉濟
難會,募捐二十萬元巨款,拯救災民。並刊行《今日中山》(1940年),
宣佈三大立場:「一、國家民族利益高於一切。二、尊奉抗戰建國綱
領,實行三民主義。三、擁護抗戰,堅持團結。 ·喚起全邑民眾,
救國救鄉。」 83
旅港順德桂洲同鄉會,於1941年9月成立。《桂洲月報》創刊詞
宣告:
我們都是有血性的人,我們固然眷念着在新生中的祖國,我們也關垂着在
苦難中的家邦;我們不能夠坐視那些在死亡線上掙扎着的人群而不救。因
此組織同鄉會,辦理賑濟同胞,進行救鄉救國的工作。84
旅港客家人於1921年創立崇正工商總會,1926年易名簡稱為崇
正總會。1938年12月,組織救濟難民會,推動募捐施賑。派遣崇正
救護隊,赴東江進行醫療救護工作。並撥款給其他救難會賑災。一年
間,施賑與救護費用,耗資兩萬六千餘元。其後持續施達四年之
久。1940年發行的《香港崇正總會救濟難民會特刊》,主張:「加強
幹部的民族意識,建立自覺紀律,堅持抗戰到底。」該特刊並登載
〈蔣委員長通電全國宣佈實行國民精神總動員>、<蔣總裁廣播演詞>
及〈全國生產會議委員長訓詞全文〉。另外,旅港福建商會(1916年,
創立),福建旅港同鄉會(1939年成立,胡文虎任主席,鄭玉書副主
82 〈僑團史略〉
,
載陳大同編,《百年商業》
៨
200 香港人之香港史
83 楊國雄,〈香港戰前的鄉族刊物——五邑、中山篇〉,載魯言等著,《香港掌故》,
第八輯: 30-31,34-42頁。
84 楊國雄,〈戰前的鄉族刊物——南、東、順篇>,載魯言等著,《香港掌故》,第八
輯,62-64頁。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01
席),與旅港閩僑福州同鄉會(1937年冬,陳登賢等發起設立),也分別
組織救濟會賑助鄉胞。 95
旅港三水工商總局之同人,購買「救國公債」和義捐,達十餘萬
元。並聯合鄰邑高要、高明、鶴山、廣寧、四會等五縣,組織旅港廣
東西區六邑商會與賑濟難民聯合辦事處,共濟六邑難民。旅港潮州同 鄉會組織救護隊,到東江一帶服務,且與潮州商會,合辦潮屬兵災難
民會,救濟傷兵難民,籌款數十萬元。旅港潮州八邑商會「應募公債
十六萬餘元,呈獻中央。鼓勵同人購認節約建國儲蓄券,達百餘萬
元。徵募新舊衣服數十萬件,分贈傷兵難民。」僑港增城商會,也
組織回鄉服務團。旅港恩平工商會、南港同鄉會、欖鎮同鄉會、寶
安商會、番禺公所,皆有組織工作。旅港蘇浙滬商人協會於1938年
7月創立。杜月笙任主席,倪士欽副主席,會員四百餘人,進行籌
賑捐輸工作。 86
總之,旅港閩、粵各邑之商會與同鄉會,各自成立賑濟組織,積
極進行救鄉救國的抗日運動。面臨外敵的侵略,各邑商會與同鄉會的
地方組織,在賑濟各地鄉親之同時,也促進國家認同與中國民族主義
-救鄉與救國,結合而為一。充份表現香港各階層人士當中,有許
多人,在戰爭期間,認同中國的強烈愛國主義意識。”
如上所述,「救國公債」廣泛得到港人的支持,是個成功的運
作。它是由國民政府所發行。1937年8月24日,全國救國公債勸捐
委員會在成立,宋子文為會長。9月宋氏委任港紳周壽臣在港設立
「救國公債勸捐委員會香港分會」,任命周壽臣為分會會長,鄭鐵如
(香港中國銀行經理)、簡東浦(東亞銀行經理)和李星衢(香港華商總會
主席)為副會長。全港各商會、行會和同鄉會館踴躍推動購買公債。
在港府的嚴格監視下,周壽臣小心翼翼指導其運作,堅持非強制的、
自動購買之原則,得到港府之容忍,與港人之支持;到1939年3月
底,為國民政府總共捐款六百六十萬元(法幣)。 88
香港的另一面:「頹廢的」資本主義消費者社會
然而,另一方面,香港是一個物資主義消費者的社會。北方南來
的知識份子,看不慣部份香港居民「墮落」、「頹廢的」生活方式。
1930-40年代的香港是一個極端複雜多元的社會。抗戰期間,並非每一
個港人都是憂國憂民、滿胸熱血的愛國志士。許多港人沉迷於酒色之
中的浮萍世界。1936年10月杜重遠寫了一篇〈香港所見>的旅遊記:
港僑醉心歐化,喜用洋裝,婦女尤甚,中多袒臂露胸,濃眉高履,所恨化
學家未能巧奪天工,換得兩隻碧眼球,披上一頭金絲髮,較更徹底!男子
之較為闊綽者,每日時間除消費於五餐外(粵俗每日三次茶點,二次正
餐),即藉打麻雀與吸鴉片二事以為消遣。 「酒家」中,煙賭的設備
極全,每日午後一二時,即見有面團團而腹便便者,環坐各室,大打特
打,非至翌晨五六時不肯停戰。中間或吸煙,或食物,或喚歌,或戲舞
女,彼等殆不覺中國今日有何可憂,有何國難!
......89
1939年5月,由海外歸來的王禮錫,到香港,卻嗅不着抗戰氣
息。他看到的是「僑居富賈,息影政客,蔵遊無度如故。」當時日軍
正火燒深圳,「新界難民如螞蟻。」感而寫詩:
萬里歸來未是家,港中女女又花花。
眼前新界饑民死,手底麻雀竟夜叉。
85 楊國雄,〈戰前的鄉族刊物—— -潮、客、閩篇〉 載魯言等著,《香港掌故》,第八
集,70-77頁。
86 〈僑團史略》,載陳大同編,《百年商業》。
87 抗日戰爭時期,在上海的各色會館和同鄉會等地方組織,也同樣促進國家認同與中國 民族主義。Bryna Goodman, Native Place, City, and Nation: Regional Networks and Identities
in Shanghai, 1853–1937,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5.
88詳見Ma Yiu Chung, "Hong Kong's Responses to the Sino-Japanese Conflicts from 1931 to
1941," chapter 5, pp.108-140.1937年末,港幣與法幣兌換大約100比104。
当
89 杜重遠〈香港所見> 原載 1936年10月孫季叔編,《中國遊記選》 收集在《香港
的憂鬱》,79-80頁。
多
202 香港人之香港史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03
香港華商傾家紓難的,偶而有之,但一毛不拔的,更不乏人。王禮錫
又有一詩:
市場風靡盡謠言,屈膝和戎日日傳。
將士前方千萬死,富商不出一文錢。90
1938年11月來港的文人作家樓適夷,寫了一篇〈香港的憂鬱>登
載於《星島日報》,是香港社會「墮落」一面的寫照。在嚴肅的國難
當中,許多港人還沉溺於打麻將、吸鴉片、跑舞廳、嫖妓女、讀淫穢
色情小報,令人憂心:
來港的作家黃若耶在1938年春,發表一篇<時局動亂中的香港〉,如
此描述:
香港是相當美的,然而沒有靈魂!... ·香港一向都做了高等華人的安樂
窩,在中國有着內戰的時候,又立刻成了臨時避難所。... ·從北平,天
津,上海,南京,廣州來的都有;軍人,政要,富翁,姨太,舞女,流氓
都齊。因此香港市面,更加繁榮起來了。 ·劇增二三十萬人口,連本來
的居民,計共有百多萬, ...物價的飛漲...... 住屋的加租,又跟着起
來口 ·狠心的業主還拼命加租,從前三四十元的房子,現在非五六十元
租不到。這不理人家死活的行為,還不如趁火打劫的好!
華僑中屬於中下級的,算最熱心[救國運動],尤其是工友們,個個都能
夠節食捐薪,來獻給國家。至於有錢的人呢?......他們對於這回戰爭,感
不到刺激,對祖國,他們似乎並不需要。......有一回,香港救國公債勸捐
分會曾邀請各富豪出席會議,擬即席勸銷公債,誰知到開會那天,出席者
寥寥可數,是會卒到流產,原來所謂富豪們,都躲到馬場去消遣了!
祖國儘有許多餓死的同胞,這裏卻有吃不完的海參魚翅。火線上我們的勇
士儘流着鲜的血,紳士們卻正喝着紅的酒。 ·在市街閑閑踱着的,在酒
樓戲院出出進進的,近來添了許多陌生而又熟的面孔,操着各處不同的
方言,他們都似乎忘記了到來是逃避災難,還是來追求幸福。......娛樂
院,和舞台,場場都擠滿了貴客。中華舞院,國泰舞廳,夜夜都衣香鬢
影,通宵達旦。許多沒了故鄉的孩子,欖着妖媚的舞娘,在瘋狂的音樂旋
律中,轉,轉,拼命地轉! ...他們都過著夢的生活呀!時代的巨響,驚
不破他們的夢
o
91
90 王禮錫,〈香港竹枝詞〉,原載1939年5月16日《宇宙風》乙刊第6期,收集在《香
港的憂鬱》 ,161-162頁。
204 香港人之香港史
習慣了祖國血肉和炮火的艱難的旅途,偶然看一看香港,或者也不壞;然
而一到注定了要留下來,想着必須和這班消磨着、糜爛着的人們生活在一
起,人便會憂鬱起來。 ·高坐在電車的座裏· ·看見對座的一些領呔
打扮筆挺的先生,捧着一張印刷惡劣的小報,恬然無恥的讀著淫穢的連載
小報,心頭便感得荒涼。 ..[麻將]骨牌的聲音掩滅了機關槍的怒鳴,
鴉片的煙霧籠住了炮火,消耗者的安樂窩呀,也起防空演習的警報。如
果對跳舞廳的腰肢和好萊塢的大腿並不深深地感得興味,香港便使人寂寞
了。但是香港也並不都是梳光頭髮和塗紅嘴唇的男女,在深夜的騎樓下,
寒風吹徹的破蒂中,正抖瑟着更多的兄弟呢?.........92
另一位作家石庸,投稿《光明報》,敍述《慾的香港:命運市場的香
港〉:
氖光管的招牌,金字皇然的大酒店,正是一塊人肉的交易所,有上流的買
辦、紳士、清客,也有下流的店員、學徒、地痞。香港是慾的景氣區,花
柳病被這些人普遍地傳染起來。......夜的生活,從一元一點鐘的導遊姑娘
(應召女郎),到「一千零一夜」的舞場的紅牌亞姑。 .人們對戰爭抱着
隔岸觀火的態度。香港是繁榮的。酒樓的雀局沒有淡市。 在黃昏消逝
之後,莊士敦道的街頭. 這些命運市場的牲口,多是十來歲的少
女。......這批手無工具的少女,被擠在勞動剩餘的空門外,......除了被賣
到這人肉市場,還有別路可走? 3
91 黃若耶,<時代動亂中的香港〉,原載1938年4月11日《宇宙》,第66期,收集
在《香港的憂鬱》,103-108頁。
92 樓適夷,〈香港的憂鬱》,《星島日報》,民27年11月17日。
93 石庸,〈慾的香港:命運市場的香港》,載《光明報》:民30年11月26日,四頁。
第5章 抗日戰爭期間宛如萬花筒的香港社會 205
有一位飽受蹂躪的陳氏女性,情不自禁,投稿登報做悲傷沉痛的呼喚:
我每當華燈初上,燈紅酒綠之時,你們當我是個玩物
一座發洩性慾
的工具,我強顏微笑,偷生人間,你們當我是一個下流、無恥、墮落的生
物,我接受你們的侮辱、戲弄、漫罵、譏諷、恥笑、詆譏。我忍氣吞聲,
苦笑,將眼淚咽下肚子裏面,因為我接受了你們的金錢, 這是我生活
所不可缺乏的資料。
我捨不得死, ·所以我才變成一顆活着的骷髏, 一顆沒有靈魂的軀
殼,外表是個綺麗的天使,骨子裏卑鄙齷齪,什麼都洗濯不清。我是一個
受過教育的女子,因為擇交不慎,我沒有面目再見家人,我漂泊,好像一
朵逐水的浮萍一樣,短短的幾年生活當中,我做過女侍、嚮導和舞女....
香港的女侍如過江之鯽。一般女侍都仰主人——那個大腹賈......的鼻息,
好像我們博得的酬報,不是勞力,而由逢迎的色笑,我們也應以這種態度
或甚而將肉體出賣給他人,才能博得主上的歡心。......[而]所謂嚮導還不
是在旅館和客人談情。
現在我開始轉業舞女, ·但是舞女不是給人愚弄的東西嗎?在大庭廣眾
中,你要接受他的輕薄,你衿持一點他便少給你一張舞票,還有主人的種
種討便宜,正經的袛有隨時準備滾蛋,生活顯然不能維持下去了。
為什麼社會對於謀生的婦女這樣歧視,婦女要受資本家的榨取,男性的愚
弄?......因為婦女謀生困難,為了生活,不能不忍氣吞聲。雖然在都市裏
還有許多盲目的享樂、醉心虛榮的女性,她們寧願出賣肉體,不願走入工
廠裏染污了她們的雙手。事實上,這裏的工藝場所也不足以容納一般謀生
的婦女。
現在是一個理智世界,有識者,必定不許剝削的存在。我們要警醒一般